天色渐黑,返京车队驶出北门关。主队没有打王旗,只沿军驿向南。
顾惊澜的手里一直握着那张婚仪副单。
离关三十里,第一座驿亭亮着一盏白灯。一名北门骑卒追上车队,把霍沉戈补签的战后军录交给玄策。
“北门交霍沉戈,待朝廷来拿。”
骑卒没有立刻走。驿亭后还等着一群妇人与孩子。
她们来自北门南营和恤孤院,赶不上昨夜送行,便沿近路等在这里送行。
跛脚女子已经把丈夫的信交给顾惊澜,其余三十六封家书,则由她们共同装进一只旧软匣。
一名孩子又从怀中取出半截红布,塞给裴行川。
“这是我爹刀上的。”
裴行川摸摸孩子的头,“到了军器监,我查这把刀,替你找到爹爹。”
玄策催马回来:“王爷,驿马已经换好。”
主队只有两辆封闭马车。一辆是肃王车驾,另一辆原本留给顾惊澜养伤。
顾惊澜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车厢里堆着药箱、军录和两只封证木匣,连坐直都要避开右肩。
谢临渊已经上了前车,没有落下的车帘里,投过来一束目光。
“王妃请上车?”
顾惊澜转身登上肃王车驾,“我的车里都是证物。”
她把短刀放到谢临渊对面的矮案上,“这一路,我坐这里。”
谢临渊向里让出半个位置,原本摊开的奏报被他收进匣中,案角的暖炉也往她脚边移了一寸。
城门完全开启,车轮压过昨夜结出的薄冰,缓缓向前行驶。
霍沉戈与守军留在北门,骨白旗仍钉在城外雪地里。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从这一刻起,北境只会通过军报追上他们。
而车驾内再也没有军帐里的风,也再没人等着他们下令。
顾惊澜肩后的伤口被颠得发紧,她不舒服的靠了靠车壁。
谢临渊拿走她身后的素麻枕,换上自己的金丝天蚕枕。
你不言,我不语。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马蹄声从车底传来,一下一下,离北门越来越远。
顾惊澜看着车窗缝里的天色由灰转黑,“昨夜我把返京后的事排了三遍。”
谢临渊问:“哪三遍?”
“先见裴砚舟,后入宫复命,再查婚仪旧器。”
“然后呢?”
“若慈宁院在城外拦人,我去慈宁院,你先入宫。”
谢临渊摆弄着他的同心结,没说话。
她把裴砚舟的信放到矮案上,“我答应带你回侯府。”
“慈宁院若拿本王的复命时辰压你呢?”
“随便!”
顾惊澜把第二张路线图推到他面前,两条原本分开的朱线,被她用墨连在了一起。
“我不想刚回上京,就要接受如何习惯与你分开。”
谢临渊的手漫无目的的划拉着地图,那只手背上仍缠着棉布,淡黑灼痕藏在下面。
“你知道回京后会被如何指议么?”
“知道。”
“他们会说你借婚约依附王府。”
“让他们说。”
顾惊澜把笔横放在他手边。
“我若为了躲一句话,连自己愿意与谁同行都不敢认,那百日之约也不必等满。”
好像话又说的太满了......
顾惊澜想了想:“与子同袍,修我戈矛。”
谢临渊眼里泛起少有的温柔,这才执笔,墨迹落在她名字旁边,笔锋没有相接,却双双并排。
车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玄策在窗外禀道:
“前方军驿有宫中传令。”
来人所持传令只两件事:
肃王抵京后即刻入宫复命。
顾惊澜则须在城外三十里亭等候慈宁院女官接引,不得先入侯府,也不得与肃王同车入城。
裴行川查过纸张,又验了封泥。
传令内侍低头道:“奴才只负责送令。”
谢临渊扭头看向顾惊澜:“你如何走?”
“照原路。”
内侍终于抬头:“顾姑娘,这是慈宁院......”
“我听见了。”
谢临渊命车队继续,内侍还想再拦,裴行川把验过的封泥递回去。
“令上写的是抵京后,这里还不是上京。”
车轮重新转动,传令内侍在驿亭下愣了片刻,随即牵马追出半里,隔着车窗又提醒一次:
“顾姑娘,慈宁院不喜旁人坏规矩。”
顾惊澜放下车帘,“本王妃不聋!”
谢临渊道:“下一道令会先送到本王手里。”
“我要看看是谁要我们分开!”
哒哒马蹄声再次响起。
顾惊澜掀开车帘,官道尽头,一匹快马正迎面赶来。
骑手递来的不是新旨,而是一份已经写好的凯旋名册。
首行是肃王谢临渊,第二行是霍沉戈与北门诸将。顾惊澜的名字不在军功栏,她被写在最后一页。
只有六个字:“肃王随行女眷。”
谢临渊把名册放回她手中。
“改不改?”
顾惊澜抽出笔。
“不是改。”
“是把我被拿走的名分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