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门外面有一张被火烧焦了的纸，许静宜弯下腰把这张纸踩在脚下，然后从火边把这张纸拿了出来。字迹烧掉了一部分，在剩下的地方还能看到收埋院领入孩子的记号。
皮帽男子跑到了后门之后又停下来了。
门外有人堵着，是镇口送菜的妇人。她带着菜篮，旁边还站着刚才帮忙推板车的挑柴老人。妇人看见从棺里抱出来的孩子，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抬起扁担横在门口。
“你们这院里还有什么？”
男人伸手去抢扁担，老人把柴捆顶到他的腿边。他往后退的时候，十七从旁边抓住了衣领，把他的脸撞到了门板上。
“有炉子就可以烧了。”她说，“不要让他接触火。”
苏芸把女儿抱起来之后站起来，见到皮帽男人后就停了下来：“是你来报的丧。”
男人闭上眼睛，并没有出声。
“你说我爹被冷到了，脸不能看。给你拿过来的干净衣服，又说穿不进去，叫我烧。”
苏芸的手落在女儿的背上，轻轻的按着，好像这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有人急着给她点火。她没有冲过去打，只是朝院里已经盖好的一排棺材看了一眼：“打开。”
掌柜的丈夫拿上铁锤，先把最外面的一层盖子掀开。里面是空的，在底板上有很多木屑，还有一块被压扁了的草垫。送菜妇人弯下腰把东西取出来之后，手指碰到草垫边缘绑人用的绳子时就慢慢地收拢起来。
崔颖让他们把棺材板搬到一边，然后请妇人到客栈去叫人。等到院子里没有新抬出来的孩子之后，她才走到皮帽男人的面前。
“你把孩子往哪送？”
他朝褐衫领货人看，后者被异星同行者压在门边，眼睛一直望着木匣。崔颖顺着他们的目光，将匣子拿起来，里面剩着油纸套和压在底下的薄铜片。
铜片的一端用旧皮绳穿起来，缺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崔颖把东西反过来之后就想到了陆慕白藏在靴子里的铜票，那张铜票被火烧得焦黑，背面的文字也几乎磨没了，但是这张却还能看出来。
许静宜接过之后。上面没有写长宁镇，盖的是枢纽下层的旧印章。
她握着铜片的手紧紧的，没有让孩子看到。
“怎么把车头开进去呢？”崔颖发问。
皮帽男人扭头，十七把门栓横在皮帽男人肩上，没让他再看其他人：“问你。”
“炭道之前，棚上有梯子。司机要查一下，不让领货的人进去。”
“车还在修？”
“尾车人跑了之后，司机就不愿意空着车走了。院里说要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在枢纽处会有接应的人。”
崔颖看着板车。小荷趴在母亲的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手里还抓着棉袄破了的袖子。旁边的获救孩子把绳子从脚踝上解下来，一个解不开的时候，另一个就弯下腰帮他拉。
她把铜片从许静宜手里拿回来之后收在衣服里面，并没有让皮帽男人继续说下去。
“将孩子送回客栈。守好院门，等待镇上的人来认领。”
掌柜的丈夫抓着板车的把手。苏芸带着女儿上了车，脚踩在被丢弃的棺材上，并没有再自己往前跑。
十七揉了揉受伤的手腕之后就往山坡上望去。烟气自屋顶之后慢慢升起，越过小镇的院墙，在傍晚时分形成一片灰茫茫的景象。
“现在去车头？”
“先叫能够行走的人。”崔颖说，“这里的车，不能再带着孩子跑了。”她走到皮帽男人后面，把捆住他的绳子接过来：“你跟着我。路走完了之后，正好可以带我们去。”
姚弥赶到收埋院的时候，孩子的板车还停在后门。
见到棺材板被掀开之后，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之后她蹲下身来把小脚从轮子旁边扶回到草垫上。苏芸抱着孩子坐得很僵硬，有人过来她都没有抬眼。
“回到客栈之后。”许静宜扶住车沿，“把伤得比较严重的放到可以推动的车上，水，食物也要准备好。有人问起的时候就说我们去留车。”
姚弥望着崔颖吊着的右臂，并没有再跟着一起去。梁绮之后进到院子里面，手里拿着棺材边上的绳子，把想要躲到屋子里去的伙计拉到了墙下。因为她的右手不能用，所以挑柴老人就帮她把绳子绕在柱子上，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个人的双腿。
院子外面不断地有人进来。送菜的妇人从客栈里带出一个帮手，又拿了一把掌柜用过的木梳子给苏芸让苏芸帮小荷梳头。桂娘没有跟着一起去，只是让苏芸代为转达：“成海在车上等着。”
崔颖把褐色衣服的领货人交给留在院里的镇民之后，带着皮帽的男人就从后门出去了。异星同行者抓着绳子，缺耳男人走在一旁，帮他们把挡在路旁的湿枝去掉。
炭道紧贴着山壁。皮帽男人走得较慢，直到听到铁轮与轨道相撞的声音之后才抬起头来。
“修好了。”
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崔颖见到他这样子，并没有让他停下来，而是继续推着他向前走。山壁下面有一条窄小的梯子，梯子的顶部连到了棚檐上，可以看见车头冒出的烟。
十七先上去，把胳膊肘搭在梯子边上借力，没有去碰那些凸出来的铁钉。她翻过棚沿，伸出受伤的手向下，崔颖扶住梯子的一边，慢慢地把脚站稳。右肩不能动，左臂也疼，只好用腿往上顶，最后被十七抓住腰带拉到了地上。
两人站稳后，车头的侧门就打开了。
里面的人穿了一件沾满油渍的短衣，手里拿着半块饼。先是看到皮帽男人，然后看到绳子缠在对方的手腕上，饼就掉到了地上。
“院子里的车子在哪儿？”
崔颖把铜片拿了出来：“孩子不用送了。”
那个人看着铜片之后向后退了半步。他伸手要把门拉上，十七把钩杆塞进缝里，门板碰到杆子没有关严。
棚子里有人喊还没撤掉架子。司机没有回答，侧身伸手去够里面的长柄，车头里的声音也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