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欣网吧如今的训练室，其实就是二楼以前的包厢打通连成一片。
训练室一侧是选手们使用的电脑机器什么的，另一侧有块休息区，沙发围着茶几，平时大家吃外卖什么的都在这儿，墙上还有块屏幕，可以聚在一起看比赛什么的。
叶修摸了摸兜，感觉有点想抽烟，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程出岫跟在他后面。他转过头的时候，就看到这姑娘还咬着嘴唇，看起来不太甘心的样子。
荣耀职业联盟发展至今，有名的职业选手当然都有大量的粉丝基础；然而叶修自己常年不露面，所以虽然粉丝数量众多，但真正和他接触过的，一来数量少，二来大多都不知道自己接触到的是谁。
程出岫是第一个初次认识后就知道他身份、所以压根没来得及幻灭（就像陈果这样）的粉丝。
她和那天过来邀战后得知他身份的小明又不一样。她是兴欣战队的一员，而且认真地在为这支战队付出努力。
——头疼。
窗外是炎炎夏日。兴欣这两天搞免费活动，吸引了不少客人，但这会儿楼下聚集的却不是想要占便宜的人，而是嘉世的粉丝——这场爆料一出，嘉世的粉丝闻风而动，已经有人开始在这附近聚集，想要声讨退役了还要突然和前战队做对的叶秋大神。
嘉世……
叶修有些出神。或许是想到了过往，想到了曾经的朋友。但这些都没有当下来得重要。
“小程，”他平静地说，“没有必要这么激动。嘉世现在不过是网游里打不过我们，又不想让玩家知道这个问题罢了。”
“但他们说什么‘复杂心情’、‘遗憾’……”程出岫脱口而出，“您应该看得出来啊？他们就是故意把自己摆在道德高地，想要让舆论来冲你啊！”
叶修笑了笑：“也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嘉世的前队长，如今也确实站在嘉世的对立面。这比张佳乐和百花的情况可严重多了，挑战赛只有一支队伍能够晋级，你死我活的局面……”
而嘉世还在害怕他。
哪怕他拉起的是这样一支网游草根队伍，哪怕他们知道他现在处于多么鲜明的弱势。
——所以他们锣鼓喧天、摇旗呐喊，拼命地要在声势上占据一个上风。
对叶修自己而言，他说不上生气，只觉得遗憾。更生气的显然是程出岫：“但他们的发言还说嘉王朝做不到和您兵戎相见——是吗？那第十区的副本纪录，为什么您帮蓝溪阁刷的会有好几次被嘉王朝打破？”
叶修：“……”
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么细枝末节的发言内容——毕竟这事儿对他而言实在是看过就算。
“这不重要啊，小程同学。”他无奈地说，“重点是，你管他们说什么？现在我们和嘉世确实是对手。比起口舌之争，在比赛中获得胜利不就是最有力的回击？”
程出岫抗辩：“最后肯定会对上。但难道就让不明所以的粉丝继续认为您是这场对决的过错方吗？”
她搞同人，太清楚网络的风向会怎么变化。嘉世的这次宣告简直就是一次巧妙的引导——他们要把叶修钉死在反派的位置上，要将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他，而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可实际上呢？
“——最一开始，您退役后为什么会在兴欣网吧？”她问。
叶修叹气。
他看出程出岫不获得答案就不罢休的态度，最后只好简略地讲述了一下情况：退役后正好兴欣在招网管、他顺带就在这马路对面安顿下来，之后就是升级散人、做千机伞……
程出岫最开始还生气，听到后来已经完全没空恼火只记得吃惊了。这种故事放在哪儿都是惊天离谱的剧情：功勋老将当初签的低工资合约八年没涨过薪水不说，队内还有排挤霸凌（叶修没说这个，但程出岫还记得自己当时看的第八赛季团队赛呢）……堂堂一代大神，到哪支豪门俱乐部不是座上宾？结果退役后竟然要去做网管为生……
“这不太好吧，”她恍惚地喃喃，“这消息放出去，圈里得有多少嬷嬷出现啊……”
叶修：“啊？”
什么馍馍？难不成粉丝会担心他吃不起饭给他送馍吗？
程出岫：“呃呃呃不是——我什么都没说！我是说为什么都不把这些消息放出去作为澄清呢！”
……总不可能是因为担心嬷嬷的出现吧！
叶修坦然：“因为挺麻烦的。”
“……诶？”
“我以前连记者采访都不用参加啊，那会儿全是老吴一个人扛着的。”叶修说起来还有点唏嘘，“应付记者太浪费时间了，有空打荣耀多好啊！”
程出岫目瞪口呆。
“就因为这个吗？可是现在兴欣还被粉丝围着……”
她看了眼窗户下面的人，这会儿还显得零零散散，但等到学生放学、成年人下班……
“这个？他们如果去查，就会发现兴欣战队的队长叫叶修，而不是叶秋。”
程出岫立刻想起春节时期的那次见面。
“……所以您那时候就想好未来的情况了？为了这个去改名了？”
不愧是叶神！站得高望得远，一早就筹谋布局准备好了！
叶修：“……”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自己在这姑娘心目中是不是就差浑身圣光笼罩就能成神了。而且她是忘了挑战赛报名也要报身份证号吗？就算改过名，身份证一对不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不是。因为我身份证上写的名字就叫叶修。”
程出岫又迷茫了。
“叶秋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叶修说，“真人，不过那家伙不会打游戏，玩什么都输，很菜的。”
——叶修大神说“叶秋不会打游戏”。
程出岫一时陷入苦苦思索：这句话听起来感觉是个病句（？）哎。
但，总之，只要记者去和荣耀官方查证信息，他们就能得知兴欣并没有一个“叶秋”报名。
“……但我们还是站在嘉世的对立面。”她说，“君莫笑的实力很强，玩家也不傻，总会意识到兴欣的队长就是嘉世的前队长。”
文字游戏只能玩一次。解释的方法有很多种，最后粉丝们所看到的，仍然是比赛场上的胜负。
——那时候的舆论又会怎么样？
*
程出岫在之前已经见识到了。张佳乐宣布加入霸图的时候，网络上的风暴……磁场线圈被禁言之前还截图了不少辱骂的评论，那里面有许多恶毒的用词，好在同一个群里还有如今在当律师的小伙伴，提了很多建议也提供了很多帮助。
而挑战赛的胜负要更加严苛。
“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我们已经在做了。”叶修说，“好好训练、抢boSS获取材料。别的都没有意义，赛场上的胜利才是唯一的结果。”
“……您不会受影响吗？”
叶修失笑。
“我那天就说过了：我的比赛，并不是为了粉丝而打的。走进职业圈，大部分人的理想其实都只是冠军。冠军只是游戏内的东西，和荣耀之外的一切都没有关联。”
他的态度，从过去到现在其实都没有变化过。他喜欢荣耀，喜欢这个游戏，而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奋斗，是一件他乐意去做的事情。
粉丝的支持会让他感动，就像是之前那个他看过的退役专题，他把每一条都看过来了，甚至还看过了这些微博底下的评论。能有这么多人支持他，他当然也会觉得感激。但粉丝的否定也并不会让他觉得困扰和难过——张佳乐属于是多愁善感的类型，所以收到他帮忙转发的小作文会忍不住连续地发好几次“谢谢”给他——但对于叶修来说呢？
“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喜欢的，始终只是荣耀本身而已。”
*
他的态度，太成熟也太平静了。
程出岫有点发呆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叶修大神。
多年不现身，她粉一叶之秋其实是把此人当个纸片人来粉的……毕竟大家都默认他会一直隐没到地老天荒，不出现在三次元的电竞玩家和纸片人有什么区别！
……然后叶修活生生地出现了。
程出岫下意识地伸手，以一种极其谨慎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一下这人的手。
叶修：“嗯？”
小程同学又在想什么呢？
程出岫严肃：“感觉刚刚听到的话有点太帅了，我要测试一下叶哥有没有突然又变回纸片人。”
叶修：“……”
叶修提醒她：“我以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程出岫有点怀疑地看着叶修：“真的吗？”
总感觉三次元不应该存在这种人类！一心一意地喜欢自推（荣耀），这样坚定、毫不动摇、十年如一日，面对再大的风浪暴雨都毫不退却——
在这么做的同时，他又这样坦然和平静，甚至理所当然。
不是的。
更多的人在这种时候会犹豫彷徨，会承受不住压力，会被外界的声音影响。像这样纯粹而强大的人……
“——为什么不是纸片人啊！”
叶修再度：“……”
他开始思考今天早上的早饭中有没有出现蘑菇。不过话说回来，h市又不是K市，有毒的菌子一般来说不是h市人需要担忧的问题吧？
于是现在谨慎的变成了他：“小程，如果你压力实在有点大……”
程出岫满怀希望：“——那我能去对面cos流氓吗？”
“……不可以，上竞技场来pK吧，比格猫牛奶或者玫瑰宝石都行。”
程出岫：“……”
她垮下脸：“哦。那叶哥你先过去吧，我在这儿僵直一会儿再回去。”
叶修还有点怀疑，不过大家都在一个训练室里，如果有人突然暴起（？）准备冲出去干点坏事（……），他们也看得到拦得住。
他回去自己的机位上坐下了。
留下程出岫站在茶几边上，又深吸了几口气。
*
……怎么就不是纸片人呢。是纸片人她就可以直接脱口而出喊老婆了！
——叶哥到底有没有自觉啊！随便打打的平砍都是暴击，她的散人就算点了招架，这会儿也完全扛不住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