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毒。”
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刘喜膝盖一软,几乎趴在地上。
他不敢抬头,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个紫檀木盒,连同那个小瓷瓶,一步一步挪出了御书房。
殿门关上,隔绝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太医院。
灯火通明。
院判张谦正打着盹,被刘喜带着两个小太监闯进来时,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刘总管?这、这三更半夜的……”
刘喜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紫檀木盒,还有一个小瓷瓶。
“陛下口谕。”刘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验。”
张谦看到那个盒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三皇子府上孝敬的“延寿丹”,他知道。宫里谁不知道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全靠这丹药吊着精神。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
他又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刘总管,这……”
刘喜指了指小瓷瓶,又指了指木盒里的丹药。
“验这两种,是不是一样。再验,丹药里,有没有这瓶里的东西。”
张谦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不敢再问,立刻招呼药童。
“取银针,备火盆,拿玉杵!”
“把我的百草鉴拿来!”
“清场!除了老夫和刘总管,所有人都出去!”
药童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着。
张谦先从紫檀木盒里取出一颗丹药,放在白瓷盘上,用银针轻轻刺入。
银针抽出,颜色没有变化。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刘喜。
刘喜没动,只是盯着他。
张谦又将小瓷瓶里的粉末倒出一点在另一只白瓷盘上。
他换了一根新的银针,刺入粉末。
银针依旧光亮如初。
张谦眉头皱了起来:“刘总管,这……银针验不出毒。”
刘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用别的法子。陛下的口谕是,验。不是让你告诉咱家验不出。”
张谦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取来一盏琉璃灯,将丹药放在灯下细看,又用玉杵碾碎,放在鼻下反复地闻。
“药材都是上品的。人参、灵芝、鹿茸……并无不妥。”
他又去看那瓶粉末,同样碾碎了闻。
“这……似乎有些贝母和枯矾的味道,但又不太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刘喜站在旁边,像一尊石像。
张谦满头大汗,换了七八种法子,把半辈子所学都用上了。
他将丹药的粉末溶于水中,又将小瓷瓶的粉末溶于另一碗水中。
两碗水都清澈见底。
他犹豫了一下,取来两只银环蛇,分别放入两碗水中。
蛇在水里游动,毫无异状。
张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若是验不出什么,今晚他可能就走不出这太医院了。
他死死盯着那碗溶了丹药的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药柜前,翻找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早年游历时记录下的疑难杂症和民间奇药。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眼睛猛地睁大。
“蚀心散……”他喃喃自语。
刘喜立刻问:“什么?”
张谦没理他,快步回到桌前,从一个药箱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色叶子。
“金蟾草。”他声音都在抖,“天下至阳之物,专克阴寒奇毒。”
他将金蟾草小心翼翼地投入那碗溶了丹药的水中。
金色的叶子一入水,原本清澈的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碗底泛起一丝丝极淡的黑气。
黑气越来越多,像墨汁在清水里散开。
最后,整碗水都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
“哐当”一声,张谦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白,指着那碗黑水道:“毒……是毒……真的是毒!”
刘喜猛地冲上前,死死盯着那碗黑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张大夫又把另一片金蟾草投入那碗溶了粉末的水中,同样,水也变黑了。
“一样……成分一样……”张谦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此毒名为‘蚀心散’,无色无味,银针难辨。它不会立刻要人命,而是会一点一点……侵蚀人的心脉,耗损人的精力。长期服用,不出三年,便会……便会精力衰退,判断力下降,最终……油尽灯枯。”
他抬头看着刘喜,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服了多久了?”
御书房。
皇帝靠在龙椅上,双眼闭着,但没人知道他睡着没有。
殿门被推开,刘喜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陛下!”
皇帝睁开眼,眼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受伤的狮子。
“说。”
刘喜把张谦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油尽灯枯”四个字时,皇帝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桌上的笔墨纸砚被他带倒,摔了一地。
“嗬……嗬……”
他大口喘着气,指着自己的胸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近一年来的变化。
记忆力越来越差,有时候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批阅奏折不到半个时辰就犯困,必须靠浓茶顶着。
脾气越来越暴躁,为了一点小事就想杀人。
太医总说是操劳过度,可他自己知道,不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虚弱,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原来……原来是毒。
是他的好儿子,每天给他喂的毒。
“噗——”
皇帝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刺眼夺目。
“陛下!”
刘喜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扶住他。
皇帝推开他,靠着龙椅坐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没再暴怒,反而异常的冷静。
“骆安。”
锦衣卫指挥使骆安从阴影里走出来,跪在地上。
“臣在。”
“去查。”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查三皇子府上的那个国师。朕要活的。”
骆安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嘴角的血迹,心头一震。
“臣遵旨。”
“记住。”皇帝看着他,“不要让他死在三皇子府上。”
三天后,青州。
赈灾营地。
陈飘飘正坐在灯下,核对着最后一批药品的清单。
萧天策走进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夜深了,该歇着了。”
陈飘飘摇摇头:“青州的瘟疫刚稳住,还有几个村子没送到药。我怕……”
话没说完,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是京城来的暗卫。
“王爷,王妃,京城密信。”
萧天策接过,拆开,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陈飘飘。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丹药验出剧毒‘蚀心散’。陛下震怒吐血。骆安已动。”
陈飘飘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灾民营地。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
“网,已经收紧了。”
她回头看向萧天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等最后一根稻草。”
萧天策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另一个暗卫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王爷,王妃!京城最新加急密报!”
他声音有些急切。
“说。”
“三皇子府上的国师……今夜子时,在府中密室畏罪自尽。”
柳眉在旁边听得一愣:“死了?那线索不是断了?”
萧天策和陈飘飘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没有意外。
暗卫抬起头,补上了后半句。
“但是,在他‘自尽’前一个时辰,锦衣卫指挥使骆安,已经秘密将他带走审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