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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以后这两个字

第二日,宋砚果然领命去查三百年前的宫廷投毒案旧卷。

怨煞将一早便候在判官府门口,坐立不安地等消息,连骨煞将凑过去打趣”这门亲事查得如何”都没心思接话。

沈清萝看着这一幕,对谢无咎低声道:“她这样子,倒是难得像个普通小孩了。”

“是你教她的。”谢无咎道。

“三百年了,从没人问过她想不想报仇,你是第一个。”

“不是我教她的,是我陪她想明白的。”沈清萝纠正道,“这两者不一样——教是我塞给她答案,陪是她自己找到答案。”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那点温色又深了几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

铁柱这时抱着账本从判官府里探出头。

“阿萝,铁老爷子说旧卷宗翻到了,怨煞将要不要现在就看?”

沈清萝和谢无咎对视一眼,快步往判官府走去。

判官府内,铁算盘小心翼翼展开一卷泛黄的卷宗。

宫廷投毒案的记录赫然在列。

投毒之人,是当年一名失宠的嫔妃,事发后畏罪自尽,早已伏诛。

怨煞将盯着那卷宗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原来她也没了。”

殿内一时安静。

“你还好吗?”

沈清萝问。

怨煞将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清。恨了三百年的人,原来早就不在了,倒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

她抬头看向沈清萝,眼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但至少我知道了,不用再猜。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敢问。”沈清萝摸了摸她的头。

谢无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裂缝深处那道声音说的话——

“护着的人越多,能护住的就越少”。

可此刻他分明觉得,正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归墟渊里那些破碎的、被遗忘太久的魂灵,才终于有了被认真问一句”你想怎样”的机会。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护渊之道。

殿外,糖糕蹲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尾巴一甩,慢悠悠道:“本仙早说了,阿萝这张嘴,问鬼都比问活人管用。”

铁柱在旁边认真地把“怨煞将旧案,已查清,心结已解”写进账本,末了补了一句:“这笔,不收费。”

沈清萝失笑:“难得你这么大方。”

“账房也有不收钱的时候。”铁柱一本正经道,“这个,值!”

怨煞将的事了了,西岭的谣言也渐渐平息,归墟峰难得有了几日安稳。

这日夜里,柳嬷嬷炖了一锅药膳,非要沈清萝多喝两碗补身子。沈清萝喝到一半,忽然发觉谢无咎一直盯着自己看,看得她后颈发毛。

“看什么?”

“没什么。”谢无咎移开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

“骗鬼呢。”沈清萝放下碗,“说。”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角那缕愈发明显的白发。

“这几日又多了。”他声音低沉,“照幽骨、双生契,这两样东西,都在从你身上抽东西。”

沈清萝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白发而已,染一染就是了,我这般年纪,白发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不是在说白发。”谢无咎打断她,“我是说,你为这渊、为这些案子、为我,付出的代价,我看在眼里,从没轻过。”

沈清萝没接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我想过。”谢无咎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若是有一日,双生契真能成那传说中的共守契,你能不能……不必事事都亲身涉险。我担这煞气,你担这规矩,各退一步——”

“打住。”沈清萝抬手止住他,“谢无咎,你这话说得很像是又想把我摘出去,只不过这回摘得比较委婉。”

谢无咎语塞。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沈清萝语气软下来,“但你得明白,我不是那种躲在后头等你打完仗、报个平安的人。我是守墓人,我的道,从坟地里长出来,不是从你护着的地方长出来的。”

“我知道。”谢无咎低声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给你一个‘以后’。”

他终于说出口,“以后不管归墟裂缝、清虚道君、玄微真人,这些事怎么了结,我想知道,往后的日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

“不是契约绑着的一起,是你自己愿意的那种。”他补充道。

沈清萝怔住了。

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汤汁,半晌才抬眼,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谢无咎,我们不是早就说清楚了?我续契那日说的,不是契逼的,是我自愿追加的一笔。”

“那不一样。”谢无咎道,“那时候是我们刚说开,是眼前的事。我现在问的,是很久以后的事——三年、十年、三十年,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甚至我们各自的岁数都对不上号的那种以后。”

她伸手,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

“谢无咎,账我算得很清楚。”她声音很稳,“我不知道三十年后会怎样,但我知道现在,还有明天,还有能想见的将来,我都想跟你一起过。至于再往后……”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笑意,“到时候再说,账不用现在就算到底。”谢无咎看着她,眼底那点从三百年幽冥里熬出来的沉郁,一点点被融开。

“好。”他反手握紧她的手,“那就先算到能算的地方。”

柳嬷嬷不知何时端着新一碗药膳站在门口,见状悄悄退了出去。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嘴里念叨着“这少爷,总算是开窍了”。

第二日一早,沈清萝翻出随身带着的合伙章程——自打续契那日重写过一次,她便习惯把它带在身边,一有空档就添几笔。

她铺开纸张,提笔想了想,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谢无咎凑过来看,见她写的是:“槐荫坡与归墟峰,双址通用,一方有事,另一方无条件出勤,报酬另算。”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把我们的事,也写成了买卖条款?”

“不然呢?”沈清萝振振有词,“白纸黑字才作数,你昨晚说的那些‘以后’,好听是好听,可万一哪天你反悔——”

“我不会反悔。”

“话不能这么说,”沈清萝把笔递给他,“按印为证,往后你要是敢反悔,这张纸就是呈堂证供。”

谢无咎接过笔,却没有立刻按印,反而在她那行字后面,又添了几笔。

沈清萝低头去看,见他写的是:“此后归墟峰新规、幽冥渊内务,凡涉沈清萝,谢无咎无条件支持,不得替她做主,只可与她商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从眼底漫开。

“这条不错,”她点头,“比我那条实在。”

“跟你学的。”谢无咎低声道,按下血印。

窗外传来骨煞将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正拉着血煞将絮絮叨叨说着渊里这几日的新鲜事,末了那句一如既往:

“我看这门亲事,办得挺不错。”

沈清萝耳尖一热,把章程卷起来收好。

抬头却见谢无咎正望着她,眼神里是她从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认真与期待。

“以后。”

他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珍藏。

“嗯,以后。”沈清萝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