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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怨煞将的旧伤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像是从三百年的习惯里硬生生撬出来的。

沈清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错就好。”她替他理了理衣领,“不过这次你退得比斩契那回快多了,值得表扬。”

谢无咎被她这话逗得也扯了扯嘴角,“你倒还有心情打趣。”

“不打趣,我怕得要命。”沈清萝声音低了下去,坦白道,“方才那道气息扒你煞气的时候,我隔着契纹都能感觉到你在往下沉,像是要被拽进裂缝里似的。”

“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因为我拉住你了。”她认真看着他,“谢无咎,下次再有这种时候,你敢一个人往前冲,我就把你腕上的契纹咬一口,看你还能不能装没事。”

谢无咎低笑出声,这回是真的笑了:“你这威胁,一点也不吓人。”

“那就试试。”

宋砚这时才领着一队缚魂使赶到,见二人皆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禀报道:“渊主,裂缝方才的震动,西岭那边也感应到了,铁面已经带人重新封了外围三层。”

“辛苦了。”谢无咎撑着沈清萝的肩膀站起身,脚步虚浮却努力站得笔直,“传令下去,裂缝深处那道声音,是玄微真人的残魂无疑,比我们预想的更清醒、更强。所有人,加倍戒备。”

“下次见,知秋”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归墟峰每一个人的心里。

回黑石殿的路上,谢无咎脚步渐渐稳了,却始终没有松开沈清萝的手。

“它说想会一会你的照幽骨。”他忽然道,语气里带着担忧,“沈清萝,往后裂缝的事,你能不去就不去。”

“这话我不爱听。”沈清萝立刻反驳,“你能去冒险,我就不能?我们说好的是一起扛,不是你冒险、我看戏。”

谢无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看着她:“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进裂缝,先告诉我你能撑多久,别硬撑到晕过去才说。”

沈清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这个可以答应你。”

两人的影子在归墟峰的黑雾里并肩拉得很长,契纹处那点余温还未散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彼此又缝得更紧了一分。

远处黑石殿的鬼灯次第亮起,柳嬷嬷的身影已经候在殿门口张望。沈清萝望着那一点点暖光,忽然觉得,这归墟峰的夜,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冷。

柳嬷嬷一见二人狼狈的样子,脸都白了,连声催着回殿换药。

谢无咎难得没有拒绝她的唠叨,任由她一路数落着”不知道爱惜自己”“三百年了还是这么冲动”,乖乖跟着进了殿。

夜里,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沈清萝披衣起身时,谢无咎已经先一步出了门。

两人循声找去,竟是怨煞将——那个生前被毒杀的小公主,此刻蜷在归墟峰后一处枯树下,一身煞气翻涌不定。十二岁少女的模样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怨煞将?”沈清萝放缓声音靠近。

怨煞将猛地抬头,眼睛里翻着血色的光,看着他们,声音又冷又飘忽:“沈清萝,你说,若是牺牲一个人,能换来一整片渊安稳,值不值?”

沈清萝心里一沉。

这话,和清虚道君在白道大议上说的如出一辙。

“谁跟你说这话的?”

“裂缝里,有个声音。”怨煞将声音发颤,“他说他认得我,说我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说‘牺牲一位公主,能换边关十年太平’,都夸我懂事。他说,我懂事了十二年,最后还是被自己父王的酒里下了毒。他说,这世道从来如此,弱者的命,本就是拿来换的。”

谢无咎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沈清萝却按住他的手,示意先别插话。

“他还说了什么?”沈清萝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他说,只要我愿意,帮他推开裂缝一道缝,他能让我看一眼——当年在酒里下毒的人,现在过得好不好。”怨煞将的声音又急又乱,“沈清萝,我恨了三百年,我想知道。”

沈清萝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否定,也没有立刻答应。

“你想知道,是想看他过得好不好,还是想亲手让他不好过?”

怨煞将一怔。

“这两个想法不一样。”沈清萝道,“前一个是想要个答案,后一个是想要报仇。你若只是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玄司契文堂有旧案卷宗,三百年前的宫廷投毒案,或许还查得到。你若是想报仇,那我劝你想清楚,裂缝那头的东西,会不会真的给你答案,还是只想借你的手,多撬开一道缝。”

怨煞将浑身一震,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属于一个孩子的茫然与委屈。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哽咽,“我只是很累。三百年了,没人问过我到底想不想报仇,大家都说我该放下,该往前看,可从没人问过我一句,我想不想。”

沈清萝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语气软下来:“我问你了。你现在说,我听着。”

怨煞将愣愣地看着她,眼泪一颗颗砸落,很快又被煞气蒸得无影无踪。

谢无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言不合就动煞气镇压——他学会了等,等沈清萝把话问完。

许久,怨煞将才低声道:“我想知道真相,但我不想变成他们那种人。他们说我的命能换十年太平,我不想有一天,也这样说别人的命能换什么。”

“这就对了。”沈清萝笑了笑,“你没黑化,只是没人问过你。”

殿外风声渐渐平息,怨煞将的煞气也慢慢收敛回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谢无咎这才上前,声音难得温和:“明日我让宋砚去查当年宫廷投毒案的旧卷,若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

怨煞将吸了吸鼻子,忽然冲沈清萝伸出小手:“拉钩。”沈清萝愣了愣,随即失笑,与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久,”怨煞将认真道,“改成一辈子。”

沈清萝这才想起,眼前的终究是个心智仍停留在十二岁的孩子。她心口一软,郑重应了:“好,一辈子。”

怨煞将这才安心地抹了把脸,煞气彻底平息下来,蹲在枯树下打起了小盹,像个寻常孩子熬夜熬过了头。

沈清萝和谢无咎并肩往回走,夜风里带着一丝湿冷的雾气。

“你方才没拦我,也没插嘴。”沈清萝忽然道,“以前你多半会先把她当危险物压住。”

谢无咎沉默片刻,坦然道:“以前我确实会。这几个月我才明白,压得住煞气,压不住心结。你审谢家老管事最后一念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才懂这个道理——有些事,不是靠力气解决的。”

“孺子可教。”沈清萝笑道。

“少得意。”谢无咎瞥她一眼,“这几日你已经用了三次照幽骨相关的心神,柳嬷嬷说的没错,你底子还没养回来。”

“我这不是没用照幽骨本身,只是查案问话,不算。”沈清萝辩解道。

“账你分得清,身体你分不清。”谢无咎语气少见地强硬,“明日起,非必要不许再熬夜,白天该歇就歇。”

沈清萝正想反驳,却见他眼底是真切的担忧,到底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