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坡下了一夜雨。
沈清萝回到院里时,鞋底的泥已经结了半层。她先把温蘅留下的墓图收入证物匣,又将许照微的证词交给白槿带回玄司封存,最后才坐到廊下,解那双湿透的鞋。
糖糕伤还没好,团在柳嬷嬷新缝的小褥子上,嘴里叼着一条鱼干,尾巴却盯着谢无咎走。
他从进门起便没站到沈清萝身边。
替她卸了药篓,往后退半步;帮柳嬷嬷关院门,又退半步。忙得挑不出错,远得也很有分寸。
阿青挂在槐枝上,小声问糖糕:“他这是怕沾上泥,还是怕沾上人?”
糖糕咬断鱼干:“心虚的人都爱装讲究。”
谢无咎抬眼。
两只嘴替立刻闭嘴。
沈清萝把鞋放到灶边烘,没理他。她从屋里取出沈伯衡那本旧手札,又把桃木簪拔下来。墓图终点那行“石人不认血,只认守墓人”已经显出,可中间仍缺了一段,正好横在旧岐山北麓。
许照微说,要用沈伯衡留下的东西开。
桃木簪已经试过,还少一样。
沈清萝翻手札翻到天黑,封皮、书脊、夹页都拆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铁柱抱着账本坐在旁边,每拆一处便记一笔修补费。
“封皮两钱。”
“纸线三钱。”
“你再记,我就不补了。”
铁柱低头:“会散。”
“散了拿绳捆。”
柳嬷嬷端着汤过来,闻言瞪她:“那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你拿麻绳捆?”
沈清萝接过汤,老实一点:“细绳。”
谢无咎坐在长桌另一端批渊务,听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他没有插话,只将桌边那盏长明灯拨亮。
灯是沈伯衡牌位前那一盏。
灯芯歪了,烧出的火苗总偏向西。谢无咎拿银簪轻轻挑正,添了半勺灯油。火光立起来,恰好照在手札封底。
一块深色油印慢慢浮出。
沈清萝端汤的手一顿。
她把手札放到灯边烘。封底看着是一整张旧纸,受热后却从夹层里翘起一道极细的边。她用裁纸刀慢慢挑开,里面果然藏着一页折得很小的纸。
纸已经脆了,展开时发出轻响。
沈伯衡的字不算好看。横竖都写得硬,收笔总往左偏,和他刻在墓碑底下的字一个毛病。
第一页只有几句杂账。
“阿萝七岁,打翻朱砂半盒,赔不起,记我账。”
“阿萝十岁,第一次独守头七,收钱少了三钱。她说那家穷,算了。嘴硬,随她。”
“十二岁偷学破煞符,烧了半边眉毛。此事不许告诉她日后夫家。若没人要,更好,省嫁妆。”
阿青凑过来看,忍不住笑:“老爷子想得还挺远。”
沈清萝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一点:“证物,别压。”
再往下,字迹变得慢。
沈伯衡写,他知道阿萝迟早会找到温蘅留下的东西,也迟早会知道自己是谁。他怕的不是她怪他瞒了十八年。
“她若怪我,烧纸骂便是。我怕她忽然觉得,这十八年看坟、写券、跟我吃冷饼,都是耽误。”
“道王的女儿听着贵,贵的东西总有人抢。守墓人的女儿不贵,日子却是她自己过的。”
“若她非要去背沈问玄没背完的东西,也先问她愿不愿意。死人欠下的天下,不该压在活孩子肩上。”
院里安静了。
柴火在灶里轻轻炸了一声。
沈清萝看完,把纸按原折痕叠好。她没哭,只是拿错了证物袋,把沈伯衡的手札塞进了温蘅血书那一只。
塞到一半,她又抽出来。养父的家账和母亲的血书不能混。混了,就分不清哪一笔是十八年的冷饼热汤,哪一笔是逃命路上拿命换的护送。她做这一行,最忌的就是把两个人的东西记成一笔。
“拿三个匣子。”她说。
铁柱立刻起身。
她把温蘅血书放进最左边,沈问玄墓图放中间,沈伯衡手札放右边。三个匣子大小不同,锁也不同,谁都没压在谁上面。
“温蘅的,是逃亡证据。”
“沈问玄的,是旧墓路线。”
“老头子的——”她指尖在木匣上停了一会儿,“是家账。玄司无权收。”
柳嬷嬷站在灶门边看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给三个匣子都换新锁。沈清萝摸了摸手札那只旧木匣,摇头。
“这个不用。老头子活着时就爱把钥匙藏在米缸,换再好的锁也白费。”
她说得平常,柳嬷嬷却没接玩笑,只把灶上的汤又温了一遍。阿青悄悄把屋门关小些,免得夜风吹灭牌位前的灯。
铁柱在旁边把三只匣子的修补费分门别类记了,记完抬头问:“老爷子这匣,将来算谁的产?”
“算我的。”沈清萝道,“也只算我的。这一笔,玄司、白道、道王府,谁都别想沾。”
铁柱认真地在账尾添了一行小字:沈氏私产,不入公账。
谢无咎坐在桌对面,像是想说什么。沈清萝抬头时,他已经收了声音,只起身走到沈伯衡牌位前,把方才拨亮的灯芯又扶了一次。
沈清萝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立刻拉他回来。手札那页“先问她愿不愿意”还压在掌心,她忽然觉得,养父这句话不只说给生父听,也像隔着十八年,提前替她挡了一句旁人替她做主的话。
灶里的火映在三只木匣上,养父那只最旧,锁也最简陋,却被她摆在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她想起沈伯衡活着时,从不锁东屋的门,说守墓人家里没什么好偷,真要偷的,锁也拦不住。
“老头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没出声。
柳嬷嬷把温过两遍的汤又端来,搁在她手边。“喝了再翻。纸又跑不了。”
沈清萝端起汤,喝了半碗。汤是热的,胃里那点说不清的空,被压下去一些。
夜深后,众人各自散去。沈清萝重新拿起手札最后一页,准备收入木匣。纸背像还有墨痕,她对着长明灯一照,最下方又显出一行被油浸过的小字。
字迹比前面更重,像沈伯衡写到这里时停了很久。
“若谢家那孩子回来,别急着信他。”
下一行接着写:
“也别急着赶他。”
沈清萝抬头。
谢无咎也看见了。
灯火映在他眼底,安静得像三百年前有人替他留了一扇没关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