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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温蘅留下的墓图

糖糕睡了两天。

第三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鱼干。

许照微端来药时,它正蹲在桌上数。数到第十七条,尾巴一甩,把其中三条拨到沈清萝面前。

“这是你的。”

沈清萝有些意外:“我也有?”

“你那天疼得脸都白了。”糖糕别过头,“吃点。别误会,本仙只是怕你死了没人付账。”

沈清萝拿起一条,又放回去。

“太咸了。你留着。”

糖糕立刻全拨回自己碗里:“本仙就知道你没福气。”

药庐里难得安静。

清虚执事与除疫令已移交赶来的燕不归,年轻弟子暂押玄司,不与主犯同罪。村民各自回家,屋顶重新冒起炊烟。

谢无咎坐在门外批幽冥渊急送来的令,糖糕经过时特意绕开他两步,绕完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许照微将温蘅药囊放进一只浅盘。

“阿蘅擅把字藏在药里。夹层我找了十八年,只显出过半幅。”

她倒入寒水藤汁,又让沈清萝取桃木簪,在长明灯油里蘸过,轻轻划过药囊内衬。

木簪碰到布面时,几道原本杂乱的药渍慢慢连成线。

山脊、旧河、断桥。

最后是一座被黑墨涂掉的墓。

地图十分简略,真正的路线藏在不同药粉显出的深浅里。许照微负责辨药,沈清萝按守墓方位补齐阴阳向,谢无咎偶尔指出三百年前旧地名。

有一段路线在如今地图上正穿过断崖,沈清萝以为是药粉晕开,谢无咎却说三百年前那里有一座悬索桥。他记得桥下埋过一队战死修者。

许照微翻出旧药册,果然找到“桥北采寒藤”的记录。三个时代的线拼到一起,那座被抹去的墓才有了去路。

三个人拼了一上午,才将那条路完整誊出。

它通往白道以西的旧岐山。

现今地图上,那里只标着一片废矿。

“道王旧墓。”许照微说,“沈问玄死前命人修的,不葬肉身,只留道令与最后一念。他知道白道文书能改,印能偷,活人证词也会变。所以真意不写在纸上。”

沈清萝看着墓图终点:“那假令呢?”

“他做了两份外观相同的遗令。一份是诱饵,谁取走,谁便会以为掌握了道王遗命。另一份只是空壳,真正的话藏在墓中最后一念里。”

“清虚拿到的是哪份?”

“能拿来宣读的,都不是真意。”

许照微说得平静,眼中却有长年积下的疲惫。

沈清萝把地图誊本分成三份。一份封玄司,一份由许照微留存,原件仍收回药囊。她没有让许照微跟着去。

“你不怕我跑?”许照微问。

“您十八年都没跑远,现在更没必要。”

“也可能我怕死,临时反悔。”

“怕死正常。”沈清萝把证人保护文书推过去,“活着才能出庭。真想反悔,也等玄司把补贴付完再说。”

许照微看着那张文书,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沈伯衡把你养得很好。”

沈清萝收起笔:“这句可以写进证词。他爱听。”

离开湿谷前,她先回了一趟城西无名墓。

新规试行文书由裘婆婆亲自盖了“准验”小印,仍不算正式定规。沈清萝在墓前展开卷册,将原来的“无名旧墓”改登记为“温蘅逃亡遗址”。

她在用途栏写得很细:此处为空衣冠、护念与追杀证据封存地,并非温蘅葬身处。不得以亡者墓籍录入,不得替活人生死定论。

白槿看完,先按玄司格式挑了三处毛病:证物保管期限没写,续香责任人不明,残念消散后是否撤档也缺一条。沈清萝坐在墓前逐项补齐,没因为这是温蘅留下的地方便少走一步。

一名随行小吏问,既然温蘅可能已死,为何不先立衣冠冢,日后查到尸骨再合葬。沈清萝把“逃亡遗址”四字圈给他看:“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死没死。守墓人可以替死人守,不能替活人判死。”

白槿看完,低声道:“有人会说你给自己母亲开特例。”

“所以证据、流程、验物人都写全。以后谁遇到一样的案,也照这个办。”

“若有人故意造一座假墓,借新规藏罪呢?”

“查香火,查封墓人,查魂息和活证。”沈清萝把最后一页翻给她,“暂寄不是认定。就是给证据没齐的人和魂留一段时间。该查的,一样不少。”

白槿点头,按下墓籍堂见证印。

长明灯点起时,旧衣上的温蘅残念只浮出一瞬。她没有再叫阿萝,只朝墓图方向轻轻抬手。

沈清萝将一小截寒水藤香插进石槽。

“路找到了。”

风掠过墓前,香烟往西飘。

许照微留在湿谷。她有要照顾的村民、待认的尸骨,也要作为独立证人等待玄司传唤。临别前,她站在药庐门口替沈清萝重新挽了一次头发。桃木簪还是那支歪簪,老妇手很巧,几下便固定稳了。

“阿蘅以前总挽不好。”她说。

沈清萝摸了摸簪尾:“沈伯衡也不会。正好。”

许照微没有再提让她留下,只把一包调好的伤药塞给她,又给谢无咎一包更苦的。

“他的为什么多一倍?”沈清萝问。

“旧伤重。”

谢无咎接过去,没说话。

回槐荫坡要走两日山路。头一天还算平静,第二日沈清萝逐渐觉出不对。

谢无咎仍替她接重物,遇到陡坡也会停下来等。他没冷脸,也没少说本就不多的话。只是从前两人自然并肩,他如今总慢半步。

她停,他也停。

她回头,他便看路边,仿佛那截枯树根忽然很值得研究。

沈清萝没有当场问。

傍晚歇脚时,她将饼分成两半,递过去一半。谢无咎接了,坐的位置却隔着一块石头。

糖糕抱着鱼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压低声音对阿青道:“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阿青也压低声音:“心病。药苦,治不了。”

谢无咎抬眼。

两只嘴替立刻各忙各的。

沈清萝慢慢嚼完饼,把墓图摊在膝上。图纸终点旁有一行极小的字,先前被药渍盖住,直到火光烘干才显出来。

笔迹与沈问玄旧卷一致。

只有八个字。

石人不认血,只认守墓人。

沈清萝指腹从那行字上擦过,再抬头时,谢无咎已经起身去添火。

他仍旧落后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