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心悠关上院门，回到厢房没点灯。
三年前的化肥赊账。供销社的化肥是赊给社员的，年底统一结算，可那两年乱，有些账没清，供销社也没催。不催不等于不在，条子一直压着，想翻随时能翻。
十七户里头，赊过化肥的有几户？
她不知道。
这是老赵最狠的一招——不花钱，不费劲，一张旧条子送上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字。
拿债逼人。
乔心悠坐在炕沿，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老刘家签了姓方的，不是贪那三分钱，是怕供销社上门追债。只要债在，人就得低头。
问题是，这债到底有多少户？
天亮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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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凌晨三点多，乔心悠就醒了。进空间收完菜出来，天还没透亮，她在厢房桌上写了张字条留给乔志军——今天出门早，鸡你喂。
五点不到出了门，先把三家食堂的货送完，然后直奔马家庄。
马德胜还没起，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咳嗽声。乔心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马德胜穿着背心出来，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倦。
“你比我还急。”
“马叔，十七户里头，赊过供销社化肥的有几家？”
马德胜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沉了片刻。
“我算算。”他扳着指头，从东数到西头，“老刘家，张老四，周家老三，李二牛，还有陈家那个寡妇……七户。”
七户。十七户里户欠着供销社的账。
“欠多少？”
“多的十几块，少的三五块，那年化肥涨价，好多人赊了没还完。”
乔心悠把数记在脑子里。七户，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数不大，但对散户来说，供销社拿着条子上门，那就是官家要账，硬气不起来。
“昨天老刘家签了之后，姓方的还去了别家没有？”
马德胜摇头：“就老刘家一户，应该是拿她做样子，看效果。”
试探。先拿一户开刀，其余的看着怕了，自己就来了。
“马叔，那七户的欠条，供销社那边有底联没有？”
马德胜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想了想：“应该有，赊账都是一式两联，社员拿一张，站里留一张。”
“社员手里那张还在不在？”
“这得问他们自己，三年了，有的早丢了。”
乔心悠站起来：“我今天挨家问一圈，欠了多少，手里有没有底联，您帮我约个时间，下午行不行？”
马德胜把烟杆别到腰上：“三点，在我家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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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马德胜家院里挤了七个人。
老刘家媳妇没来，派了她男人。张老四到得最早，蹲在墙根抽烟，脸上带着躲事的那种不安。
乔心悠没绕弯子。
“各位欠供销社多少钱，自己说个数。”
张老四先开口：“我欠八块六。”
周家老三：“十二块。”
李二牛：“五块二。”
陈家寡妇声音小：“六块整。”
剩下几个报完，乔心悠在纸上加了一遍，总共六十三块七毛。
马德胜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张老四掐了烟站起来：“小乔，你问这个干什么？供销社要是真拿条子来要账，我们只能还，还不起就得拿东西顶。”
乔心悠把纸折好：“如果我替你们把这笔账清了呢？”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张老四看着她：“你替我们还？”
“我出钱，替你们把供销社那边的账一笔清掉，条子拿回来，以后没人拿这个捏你们。”
周家老三往前凑了一步：“那你要我们怎么着？”
“协议照签，五天结款照旧，其余不变。”
李二牛挠了挠后脑勺：“那不就是白给我们还债？”
“不是白给。”乔心悠把纸摊开，“欠款从你们每月供货款里扣，每月扣一块，扣完为止，不收利息。”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马德胜这时候开口了：“一个月扣一块，最多的十二块，一年就清了。”
周家老三算了算：“我每月卖给小乔的菜和蛋，少说也有五六块进账，扣一块，还剩四五块。”
张老四把烟蒂踩了：“可她钱还没出呢，万一供销社明天就来要？”
乔心悠抬头看他：“我明天就去供销社把钱交了，拿收据回来给你们看。”
张老四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家寡妇小声问了一句：“真的？”
“收据拿回来挨家送。”
马德胜拍了下膝盖站起来：“行了，愿意的签字，不愿意的自己回去等着供销社上门。”
七个人里头，五个当场按了手印。张老四犹豫了一下，也按了。老刘家那个男人最后一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开口说了句：“我家那口子签了姓方的……”
“你回去跟她说，欠供销社那笔我替你们清，姓方那边的条子，量少不违约，但鸡蛋以后只供我这边。”
老刘家男人点了头，按了手印。
出了马德胜家，太阳还没落。乔心悠骑车在村道上走了一段，马德胜从后头追上来。
“六十三块七，你手里有？”
“有。”空间产出攒了几个月，账上够。
马德胜跟着走了几步：“你这丫头，舍得。”
“花六十三块买七户的人心，比老赵花几百块烧外县货划算。”
马德胜停住脚，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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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快六点，灶房里飘出蒸红薯的味道。乔志军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她，把碗往桌上一搁。
“你一天没回来。”
“忙。”
“忙什么能不能说一句？”
乔心悠把挎包放到桌上：“明天我要去一趟供销社，交钱。”
乔志军愣了一下：“交什么钱？”
“替人还账。”
“替谁？”
“马家庄几户散户，欠供销社的旧账。”
乔志军张了张嘴：“多少？”
“六十三。”
乔志军的脸抽了一下。六十三块，够他们家吃两个月。
“……非得你出？”
“非得。”
乔志军看了她半晌，把碗端起来，走了。走到正房门口又停了一步：“碗在锅里，红薯蒸好了。”
郑美秀从正房探出头，抱着小满，小满嘴里咬着一截布条，口水滴在郑美秀肩上。
“六十三块？”
“嗯。”
郑美秀没追问，把小满往上颠了颠：“你爹这辈子最大的手笔是买驴那回，花了四十。”
乔心悠把红薯从锅里捞出来，掰开，里头烫得冒气。
明天去供销社交钱，拿收据。
老赵想拿旧账捏人，她把账清了，条子就废了。他花了三年没催的债，被她一天买断。
等他知道的时候，手里那叠条子已经是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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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多，陆远川来了。
院门外敲了两下，乔心悠开门，递给他一个红薯。
陆远川接过来没客气，边剥边问：“马家庄那边？”
“搞定了，明天去供销社清账。”
陆远川嚼着红薯，停了一下。
“你出钱？”
“六十三块七。”
他把红薯皮往地上一扔：“老赵知道了得气死。”
“气死最好，省我力气。”
陆远川把剩下的红薯三口吃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有件事。”
乔心悠看他。
“今天下午，老赵去了趟粮站，跟粮站的范站长吃了碗面。”
粮站。
乔心悠把门框握紧了半分。
粮站管什么？管粮食统购统销，管粮票，管农村口粮分配。
“他找粮站干什么？”
陆远川把手揣进兜里，声音压得很低。
“范站长管的那一片，刚好包括马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