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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妎的大学是在北方读的,大学本身很有名气,但她被调剂到一个冷门专业,四年假期到处打工,反倒积累下一些实习经验和可以充实履历的奖项,毕业时因为经验对口而被一家有名的大公司录用。

而这个热情得过分直接把她拉去吃饭的女人,是她的大学同学兼舍友。

毕业时的班级聚餐上,老师问了她们离校后的去向,所以她知道这人去国外读研究生了,本以为从此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怎么又会在清和遇到?

不过杜妎对不喜欢的人好奇心有限,上车后由着对方兴奋地自说自话,全程只保持着微笑,知道下了车也不过回了“哦”“这样啊”“或许吧”之类的糊弄语录。

杜妎看着面前的二层建筑,在市中心占着贵得流油的黄金地皮却不充分利用纵深,可以想见商家会通过高定价从顾客身上捞回多少。

拉她过来的人好像没有说请客来着。她的存款,应该不至于付不起在这的一顿饭钱吧。

“进去啦,这里好晒!”女人挽住她的手把她往店里拉。

服务员为她们打开门:“一共两位吗,现在温度比较高,安排室内的位置可以吗?”

“我有朋友已经先来了,一共四个人。”女人说着从包里摸了张红钞票塞进服务员手里,越过服务员往上楼的楼梯走,“不用带了,我知道在哪。”

“你还约了别人?”杜妎看了眼还跟在她们后面的服务员,现在跑好像她真的怕了一样,但要是来的是陌生人也就罢了,如果是认识的人,她还是抓紧跑吧。

“因为我们本来就约了一起喝下午茶嘛,我说了遇到你,佳宜和沈恬都好兴奋,都多少年没见了!”

后面那个没听过的名字先不管,杜妎问:“佳宜,万佳宜?她怎么也在清和?她毕业后不是回老家考公务员了吗?”

“没考上啊,就又出来工作了,她已经来清和好久了,你们都没见过面吗?”几句话的时间她们已经走到了二楼,女人环顾四周,在阳光没有直射的区域零散地坐着几桌客人,“人呢,她们坐哪里去了?”

她问服务员。

服务员熟练地绕到二人前方引路:“在包间里,您的朋友想要更宽敞且不会打扰到人的空间,请往这边走。”

两个大学同学,一个陌生人,这个聚会搭配……杜妎往身后的楼梯看了一眼,仰头叹了口气,跟上前面的人。算了,来都来了。

服务员将二人引到一扇插满鲜切花的藤编门前,轻轻打开门。

“好慢啊,路上堵车吗?”

“没有啦,是车管所那边太磨蹭了,换个牌照而已,我都跑了第几趟了!”

“怎么这么麻烦,你还不如直接在这买辆新车上牌还快点呢。”

门一打开,包间里的人就热闹地跟进门的女人聊上了。从她们的话再加上来的路上女人自己倒给她的信息中,杜妎听明白了女人是在国外研究生毕业后把毕业旅行拉长到两年,边玩边经营自媒体账号当了网红实现经济自由,又想给自己的人生上点难度于是回国择业;因为履历含金量高自身不愁钱,只有她挑工作的份,于是挑挑拣拣总是做不长久,干脆换一个工作就换一个城市,工作没找到就当旅居了。

到了清和后,因为在这里认识的人比较多,加上清和在国内是数得上的大城市,她干脆在这买了房长住,还把自己存在家人那的爱车一起叫人送了过来,她想给已经有牌照的车换一个当地牌照,就得去车管所走一些流程。

“我姐她们家换牌照说是当天就拿到新牌照了,你的怎么这么麻烦?”

“不知道呀,烦死了,不说这个了,说点开心的——杜妎?”

站在门口不想进去的杜妎听到女人叫她的名字,只能端着微笑走进去,服务员贴心地为她们合上门离开。

包间里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围着四张藤编工艺靠椅;窗户有铁艺窗花,窗外有鲜花围着窗框一周,过滤了晒人的阳光又为室内增添了花色的柔光;包间的角落放着叫不出名字的样式低调的绿植,不会让室内显得太繁杂,恰到好处地起到点缀。

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拍着空着的那张叫她快坐。

“看,没骗你们吧!”

杜妎看着另外两个人,脸有点发麻得做不出表情。

怎么她以为是陌生人的第三人也是熟人啊。

叫沈恬的女人讶异地看着她,直到杜妎坐下,才开口试探道:“你就是知微和佳宜的大学舍友呀……她们说你在清和工作好几年了,我在讯云科技工作,你呢?”

是她前公司的名字。这么问她,就是也认出她了。许妬说当年公司捐款给她付医药费,事情肯定在内部传开了,她知道自己进过精神病院也不奇怪。

杜妎微笑:“不记得我了吗,我们的部门经常一起开会交流啊。不过也是,我三年前就离职了,忘了也正常。”

沈恬的脸色更怪异了,给自己的两个朋友去了眼色,陆知微却不管她的暗示,直接问道:“原来你们在一家公司啊!太巧了,我们几个都好有缘份!杜妎,我和你说哦,沈恬是我高中同学,没到你们也认识!不过沈恬说她公司待遇很好呀,你为什么辞职啊?”

“和领导不对付,不想受气,就交了辞职信。”杜妎见沈恬没有戳穿她的意思,把目光放到桌上的茶上,“我有点渴了,怎么点单?”

“已经帮你们点啦,”万佳宜终于也对杜妎说话,“这家的招牌咖啡我们都挺喜欢喝的,你既然是第一次来,正好试试。”

正说着,服务员在门外说着咖啡送来了,推开门端着盘子进来,把两份咖啡放在桌上。

两份咖啡的杯具样式不一样,花型有花纹的一杯放在了陆知微面前,另一杯素白的放在杜妎面前。

“有菜单吗?”杜妎问服务员。

“怎么了,不喜欢和拿铁吗?”陆知微问她。

“我想点些吃的,肚子饿了。咖啡一会儿再喝吧,我想先喝点解渴的。”杜妎继续看着服务员,“菜单?”

“哦不好意思,在这里。”服务员从一旁的柜子上拿出四份精致的菜单递给四人。

杜妎打开做了复杂工艺的菜单,里面没一个中文,看着也不是英文,还没有商品图片,甚至连标价都没有。

所谓高端场所哈。

这让杜妎想到红那边的东西,也是一个样子,没一个能让人看懂的符号。

话说不标价难道不违规吗?还是说这里的客人就享受这种不在乎钱的氛围,不是受众的她用不着替人操这份心?

杜妎忍耐着白眼,把菜单向服务员摊开:“麻烦介绍一下哪些是饮品,哪些是食物,我看不懂。”

服务员难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担心惹怒客人而低眉顺眼地弯腰站到她身侧,为她大致介绍不同品类商品在菜单上的位置,然后询问她的需求为她具体介绍。

“您喜欢清爽的饮品可以尝试这款……”服务员嘴里吐噜一串不知道哪国语言的单词。

“需要有饱腹感的食物可以选择这个……”又一串听着就觉得舌头打结的外语。

“这两个价格分别是多少?”杜妎问。

服务员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没被问过这种问题的茫然:“账单会在几位结账时给您送过来……”

“今天是我请客,你不用在意啦!”陆知微把杜妎手里的菜单抽走,和她的一起递给服务员,“就给她上那两样吧,另外我要一份……”

杜妎懒得辩解她付得起,之后付钱的时候再说吧。

另外两人也点了名字复杂的某种点心,把菜单交给服务员放回柜子上。

“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还,挺大的。”万佳宜打量着杜妎,如此评价道。

变化大吗?杜妎倒是觉得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这几个人的言行也还是上次相处时的样子——要说有什么变化,是她和她们共处一室这么久,情绪却很平静吧,记得大学时,她只要和她们待在一块就难受得头晕,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现在居然和她们有来有往地聊了好几句,还能当着陆知微的面和服务员较劲——好吧,杜妎想起来了,学生阶段的自己确实不是现在这个行事风格。

那个时候的她敏感自卑,自顾自地与全世界为敌。

就像现在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陆知微和万佳宜,她们其实没得罪过她,没欺负过她,正相反,她们热情和善人缘极好,即使杜妎大学四年企图在宿舍里当透明人,她们也总要把自己拉上一起做些“宿舍团建”的活动。

她讨厌陆知微,不过是因为陆知微是个浸在爱里长大无忧无虑的天真女人。进入大学后,杜妎认识了陆知微,就像认识了来自外星的另一种生物。后来她见到了更多陆知微这样的人,意识到有问题的是她自己,并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像她那样令人卯足了劲逃离。

她过去唯一可以自得的不过是常在前列的考试分数,但到了大学,她甚至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到冷门专业,目之所及都是比她更擅长学习的人。过去还能用“至少我考得比她们好”的理由自欺欺人,让自己忽略那些在课堂之外的热闹;在大学里她只能接受别人就是比她更聪明优秀还不耽误正常社交、除了学习还有许多长处,她不得不看清自己的平庸。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杜妎曾以陆知微这些在别人看来是正常家庭里生长起来的人为目标,她想改变自己,想通过模仿这些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来摆脱所有过去的烙印;但陆知微是个太会享受生活的人,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吃穿用度没有一项在杜妎可负担的范围内,即使只是模仿言行和待人接物的风格,杜妎也无法做到对方那样大方。

因为她不擅长掩盖,她的模仿行为接连被别的舍友和同班同学发现,尽管陆知微对此毫无芥蒂,还主动开玩笑给她台阶下,杜妎仍羞耻得比刚入学时更自我边缘化。

在那些事早已过去的现在,杜妎甚至还能用仿佛局外人的心态感叹那时的自己青涩得可爱,那些自卑敏感、小心地触碰试探该如何与世界相处的少年心事,如今看来都带着层金黄的滤镜。

杜妎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见到陆知微后,她无意识地进入了当年那个竖着刺防备全世界的状态中,抗拒着她们表现出的好意,但其实,这杯咖啡的味道确实不错。

“好喝。”杜妎放下杯子,“你们都点的什么,我下回来也试试看。”

“我的是玫瑰荔枝冷萃,”陆知微似乎发觉了她态度的变化,把自己的咖啡往杜妎那推,“你试试!”

“下回我自己点一杯吧,我喝了你还怎么下嘴。”杜妎把咖啡推回去,她拒绝得毫不客气,陆知微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真的变了好多啊,和你同宿舍四年,我都不记得见你笑过几回。”万佳宜捏着小银勺在杯中搅动,“沈恬你们以前一起工作过,她在你们公司的时候已经这样了吗?”

沈恬见杜妎似乎没有阻止的意思,觑着她的脸色说:“我们毕竟在不同的部门,没有私下相处过,不过每次她发言都挺让人印象深刻的,感觉很强势,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这也太让人好奇了吧?真想看看你工作中的样子!”陆知微很捧场地发出感染,“你的领导该不会是怕镇不住你给你找麻烦,故意逼你辞职的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这种可能啊。”杜妎看见沈恬努力憋住秘密的样子,笑道,“公司里应该流传着好几个版本的故事,我提供的版本是,他趁公司团建给我下药,我用加了料的饮料泼了他,因为公司处理这件事的时候站在他那边想息事宁人,所以我辞职了。”

看沈恬意外的样子就知道,这个版本的故事没在内部流传开。

杜妎继续说:“倒楣的是,交了辞职信后,还没等正式离职,我出意外住了院,伤到了脑子,去精神病院待了三年,刚出院没几个月。”

这话里的信息把三人震得凝固了足足半分钟,还是杜妎打了两个响指叫她们回神。

“放心,我出院经过好几次复查,不会咬人。”她笑道。

沈恬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自己坦白进过精神病院的事,三人里她是最晚回神的,又看着杜妎好一会儿,带着紧张和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人死了,你知道吗?”

不仅知道,那人还是死在她手里呢。就是不知道这事在讯云内部又是什么面貌。

“怎么回事?”杜妎摆出好奇倾听的样子。

? ?真是不能偷懒,现在欠的更新越来越多,救命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