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
荣王府灯火通明,府中上下都透着紧张和压抑。
戚钰和卫峥在院中坐了近半个时辰,王府的管事才让人上了茶水。
荣王萧澈一晕,不远处屋内聚集的一众幕僚便更加坐立难安,不停进出水苑的王府仆役打听荣王的伤势状况。
他们追随荣王多年,荣王也向他们透露靖安帝已经拟了密诏,很快便要废黜太子改立荣王为储。
荣王成为大靖储君,他日登临九五之尊,他们都是有功之人。
可如今,荣王却要死了。
他日新帝即位,又哪里容得下他们这些荣王府出去的人。
戚钰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听着那些人在屋里如坐针毡。
这些人前世在荣王萧澈登基之后,没少出力帮着铲除异己。
等荣王一死,被铲除的就是他们了。
卫瑶和太医一起开了药方之后,一脸愁容地从屋里出来。
“二嫂嫂,让你们受累了。”
戚钰斟了杯茶递过去,明知故问道。
“荣王殿下的伤很棘手吗?”
卫瑶接过茶杯,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箭矢刺破肺腑,拔箭也是死,不拔箭也挺不过今晚。”
“贵妃娘娘呢?”戚钰继续明知故问。
“贵妃娘娘方才也晕过去了,章太医他们已经为娘娘施针,应该一会儿就会醒来。”卫瑶如实说道。
卫峥瞥了一眼寝居的大门,好奇地问道。
“陛下不是一向最偏爱荣王,今日怎么没来?”
卫瑶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大病初愈,贵妃娘娘担心陛下承受不住,还未告知陛下。”
“贵妃娘娘思虑周全。”
戚钰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唇角勾起微不可见的笑弧。
谢贵妃不是担心靖安帝承受不住,是担心他今晚直接气死了。
她是想先送走了荣王,再亲自送靖安帝上路。
三人正聊着,便见荣王妃带着女使婆子匆忙从屋内出来。
不一会儿功夫,抱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三岁孩子童回来。
卫峥远远看了一眼,嘀咕道。
“好像是荣王世子。”
戚钰面无波澜,低声道。
“看来荣王殿下已经醒了。”
这是把孩子叫到跟前,准备交代后事了。
荣王妃前脚刚把荣王世子带进去,转眼便看到章太医一行人都被打发了出来。
可是,谢贵妃身旁的宫人却出来传话。
“卫姑娘,王爷醒了,贵妃娘娘请你进去。”
“二哥,二嫂嫂,我先进去了。”
卫瑶搁下茶杯,起身跟着内侍进去。
她进去之后,谢贵妃便将屋内的宫人和仆役都打发了出去。
荣王妃带着荣王世子趴在床榻边,哭得泣不成声。
“父王,你怎么了?父王你快起来,我害怕……”
荣王萧澈深吸了口气,胸膛的箭伤随着呼吸,痛得让他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他望向荣王妃和荣王世子,低声道。
“别哭了,听我说。”
荣王妃悲痛不已,却不得不忍住眼泪,快速安抚住荣王世子。
“王爷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荣王萧澈微微侧头,望向守在床边的谢贵妃,艰难开口说道。
“母妃,儿臣不甘心,可事到如今儿臣不得不认命。”
谢贵妃捏着帕子拭了拭眼泪,伸手握住荣王萧澈满是血迹的手,温声道。
“澈儿,母妃已经让人去请百草庄的名医来京,你再等一等……”
“母妃,我等不了了。”荣王声音虚弱。
太医院的太医和京中有名的大夫都来了,都说他撑不到明天。
他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
荣王世子听他这么说,当即便哭出声来。
“父王……”
“母妃,这些年父皇一直偏爱我们母子,我若不在了……”荣王萧澈艰难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太子和瑞王一定不会放过母妃你和荣王府的。”
谢贵妃看他说着说着,嘴角便渗出血来,心疼得伸手擦去了血迹。
“你要母妃做什么?”
“今日的刺杀,十之八九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荣王萧澈咬牙切齿说道。
虽然那些刺客自称是南楚人,可是他知道此事一定和他那两位皇兄脱不了干系。
如今最恨不得他死的,不是南楚人,而是太子和瑞王。
荣王妃闻言,一脸惊恐问道。
“那臣妾和世子以后怎么办?”
“母妃,父皇一向偏爱我们,我死以后……”荣王萧澈望向谢贵妃,含泪哀求道,“还请母亲将琮儿接到身边亲自教养,求得父皇册立琮儿为皇太孙,由母妃摄政辅佐,如此方可保母妃和荣王府安全无虞。”
事已至此,他是没命坐上那个位置了。
但是,他也绝不能让太子和瑞王坐上那个位置。
一旦父皇不在了,这些人岂会放过母妃和他的妻儿。
思前想后,只有让他的儿子代替他坐上那个位置。
“此事非同小可,母妃没有把握。”谢贵妃有些犹豫。
“母妃,父皇如今身体不济,他护不了你和荣王府太久。”荣王萧澈咳了一口血,继续说道,“只有让琮儿代替我坐上那个位置,你成为摄政太后,才能让你和琮儿活下去。”
“即便你父皇能答应,太子和瑞王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谢贵妃说道。
朝臣岂会放着成年的皇子不支持,反而支持这么一个才三岁的皇孙?
“陛下已经拟了废太子的密诏,母妃只要你……只要你好生同父皇说,父皇他……他不会拒绝的。”荣王萧澈的声音有气无力,声音低弱得几不可闻,“荣王府的幕僚,还有朝中支持我的大臣,都会帮你们的。”
谢贵妃沉默了片刻,朝着荣王妃和卫瑶说道。
“你们下去吧,本宫和荣王再说几句话。”
荣王妃含泪望了望床榻上的荣王,郑重地跪下行了一礼。
“臣妾告退。”
随后,朝着世子萧琮道。
“琮儿,给你父王磕个头。”
世子萧琮也跟着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哭着说道。
“儿臣……儿臣告退。”
荣王萧澈张了张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荣王妃抱起世子萧琮,带着卫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间,并且掩上了房门。
偌大的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荣王萧澈好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开口。
“母妃,答应我的事,你一定要做到……”
“我做不到。”谢贵妃冷声打断了他。
荣王萧澈愕然看着骤然冷漠的谢贵妃,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的母妃最是疼他爱他,从来不会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他。
“为……为什么?”
谢贵妃抽回握着荣王的手,嫌弃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无情地说道。
“因为……我不是你的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