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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李大善人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还年轻,长得还算周正,在街上被李大善人的轿子拦住了。轿帘掀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探出来,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

“王二,不好听。以后跟我吧。”

他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高高兴兴地跟着走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馅饼,是钩子。

钩子扎进肉里,想拔都拔不掉。

王二蹲在地上,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滴的那种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的眼睛也不再红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慢慢凝聚。

绝望之后的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李大善人真的要杀他,那他也不会让李大善人好过。

那些年,他替李大善人办了多少事?送了多少孩子?那些孩子的名字、来历、去处,他每一个都记得。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眼泪,记得他们被带走时看他的那种眼神。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王二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睡觉。

他是在等。

等那个来取他命的人。

他会让那个人知道,他王二不是一条可以随便丢弃的狗。

书画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已经到了最热闹的当口。

李大善人亲手点评了几幅画作,每一幅都说到了点子上,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在场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说李老爷不光是家大业大,学问也是顶尖的,难怪能办出这样高水平的书画展。赵夫人坐在西回廊第一排,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不屑。陈教谕坐在她旁边,倒是频频点头,他是个爱才的人,看见好画就高兴,不管画的主人是谁。

周秀才站在东回廊的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他的目光从李大善人身上扫过,又落在赵夫人身上,最后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杂物间的方向。门还关着,一切如常。

顾尘靠在那根柱子上,姿势看起来悠闲,但他的后背一直是绷紧的。

常悦趴在他背上,从旧衣服的缝隙里盯着庭院中央那把太师椅。

她在等……

她有一种直觉。

王二要来了。

王二在李府住了三天,被晾了三天,被无视了三天,他的恐惧已经到了临界点。而她和顾尘刚才去他院子里露了一面,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会做什么?会去找那个他既怕又恨的人,问个清楚。

来了。

庭院东侧的长廊尽头,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王二。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酱紫色的绸缎长袍,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上不知道是泪痕还是汗痕,亮晶晶的糊了一脸。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耗子。他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痛。

“老爷!老爷!”王二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铁锅,刺得在场的人纷纷捂住了耳朵。

庭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衣衫不整、状若疯癫的人从长廊里冲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王二吗?”“肥水镇那个王二?”“他怎么这副模样?”

李大善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有种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的愤怒。

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了两下,频率极快,像雨点打在瓦片上。然后他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秦管事已经冲上去了。

他一把抓住王二的胳膊,低声喝道:“你疯了?这是什么场合?滚回去!”

王二甩开他的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秦管事被他甩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老爷!老爷我有话问你!”王二踉踉跄跄地朝太师椅的方向扑过去,像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要杀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实话!”

全场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不要他了?”“杀他?”“这是什么意思?”“王二不是李大善人的手下吗?怎么听着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大善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冰冷、阴鸷、像一条准备出击的毒蛇。

“王二,”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喝多了。秦管事,扶他下去休息。”

秦管事这次没有再客气。他一挥手,两个家丁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王二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王二拼命挣扎,鞋在挣扎中又掉了一只,两只脚都光了。他的脚底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血痕,触目惊心。

“我没有喝多!我没有!”王二嘶吼着,声音已经破了,“老爷你听我说!有人要害我!那个姓顾的,肥水镇的顾尘,他混进来了!他刚才来我院子里了!他是来害我的!他——”

他看见了顾尘。

顾尘就站在东回廊的柱子旁边,青布长衫,胸前别着嘉宾的绸花,安静地看着他。

王二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就是他!就是他!”他疯了似的指着顾尘,声音尖得几乎听不见,“他来了!他来害我了!老爷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他是你放进来的!你为什么要放他进来?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顾尘。

顾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常悦在他背上,从旧衣服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幕。她看见李大善人的眼睛从顾尘身上扫过,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他的脸,刮过他胸前的绸花,刮过他背上那件鼓鼓囊囊的旧衣服。没有停留,只是一扫而过,但常悦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个人,比王二危险一百倍。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王二已经疯了,李大善人的面子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在看着。只要再推一把,这道口子就会裂得更大,大到李大善人缝都缝不上。

她凑到顾尘耳边,说了两个字。

顾尘微微点头。

然后常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从身体里浮起来,飘到庭院的上空,飘到李大善人的头顶,飘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位置。

她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空气里、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同时响起来的。飘飘忽忽的,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漫过青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你的名字,又像有人在你的耳边轻轻叹息。

“王二。”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