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搜过了杂物间吗?”
“不知道。”
“如果搜过了,他们不会还在府里翻。秦管事说‘翻遍整个府邸’——说明还没找到。杂物间在书画展隔壁,人来人往,他们不一定想到要搜那里。”
顾尘咬了咬牙。“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等。”常悦说,“等到书画展结束。到时候人散了,我们再趁乱把孩子们带出去。”
顾尘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是他跟常悦学的——紧张的时候,数数能让心平静下来。
他数了三遍。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庭院中央那把太师椅上的李大善人。
那个人的脸上还挂着微笑,还在跟客人们谈笑风生,还在点评画作,还在端起茶杯慢慢喝茶。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刚下了一个“无论死活”的命令。
顾尘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一定要让孩子们活着出去。
王二的住所,在李府的西北角,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
院墙不高,门楣上刻着“栖云小筑”四个字。
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笔。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冬天叶子落了,光秃秃的竹竿在风中瑟瑟发抖。院子角落有一口小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满了竹叶。
王二住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他从县衙被放出来之后,没有回肥水镇,而是直接来了李府。他不敢回去。他怕秦管事找他,怕李大善人“传唤”他,怕自己错过了什么消息,但他更怕的,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肥水镇那间大宅子里,想东想西,把自己吓死。
住在李府,至少能离“消息”近一些。
但这三天,他什么消息都没等到。
秦管事没有来找他,李大善人没有传唤他,连送饭的下人都换成了一个面生的、一句话不肯多说的小厮。
王二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壶酒,酒已经凉了,他不觉得。他盯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蜿蜒的蛇。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不知道多久,眼睛干涩发痛,但他移不开目光。
因为他一移开目光,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念头。
李大善人为什么不找他?
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要他了?
秦管事上次说“老爷对这批货的成色很满意”,是真的满意还是嘴上说说?
他送去的四个孩子,老爷用上了吗?还是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二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了。
不是秦管事。是一个面生的小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二爷,您的晚饭。”小厮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二叫住他。
小厮停下来,转过身,低着头。
“秦管事今天有没有找我?”
“小的不知道。”
“那老爷呢?老爷有没有提起我?”
“小的不知道。”
王二的拳头攥紧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小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二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尊敬,是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漠然。
“小的只知道送饭。”小厮说完,转身走了。
门没关。
王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浑身发抖。
他不怕别人对他凶。他怕的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完全无视他的态度。这意味着——他在李府的地位,已经低到连一个送饭的小厮都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是凉的,辣得他直咳嗽。
他咳着咳着,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有目的地在朝这边走。
王二放下酒壶,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胸前别着一朵绸花。
少年的脸很白净,眉眼清俊,身形瘦削,像一根风中的竹子。
王二认出了他。
顾尘。
那个在肥水镇被王二欺负得最狠的穷书生,那个在胡西家院子里当众弯腰低头叫他“王大人”的瘦弱少年,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一眼的小人物。
此刻,这个人站在李府的院子里,站在他的面前,胸前别着他都没有的嘉宾绸花。
王二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进来的。”他说。
王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火,想冲上去揪住顾尘的衣领,想问他是怎么混进来的、来干什么、是不是要害他,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里面,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已经咬不动人的老狗。
顾尘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王二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顾尘出现在李府。
顾尘来害他了。
顾尘一定是来害他的。
可是……顾尘怎么进来的?他胸前那朵绸花是真的吗?他跟李大善人有什么关系?李大善人知道他要来吗?还是说……
王二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李府在办书画展。全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顾尘能进来,说明他有请柬,或者是被人带进来的。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顾尘认识李府的人,或者认识能进李府的人。
而他自己,王二,在李府住了三天,连一个管事的面都没见到。
王二的膝盖一软,坐回了石凳上。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他拿起酒壶想喝一口,手抖得太厉害,酒洒了一身。
他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突然觉得这酒像血。
他的血。
老爷要杀他了。
一定是这样。
顾尘能进李府,说明老爷已经跟顾尘达成了某种协议——用他的命,换李府的安宁。
王二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得像一只没头的苍蝇。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井口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张张开的口。
他要跑。
可是跑得了吗?
李府的墙那么高,门那么多,守卫那么森严。他跑出去,能跑到哪里去?肥水镇?镇上有胡西、有刘婶、有红奶奶……那些人恨不得吃他的肉。
县里?县里有李大善人的人,他跑不出三步就会被抓回来。
王二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