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山风穿破层层雾霭,拂过满地斑驳血迹。
慕倾颜缓缓撑着冰冷的青石地面起身,浑身经脉依旧隐隐作痛,酸软无力。
方才的羞赧、愧疚与茫然,依旧密密麻麻堵在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再回想镜中那幕缱绻相拥的画面,更不敢深想自己对师兄骤然破土的心动。
以及这份心意背后,亏欠师姐帝君婉的无解纠葛。
纷乱的心绪缠绕不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裹挟,她唯有强迫自己移开思绪,目光急急望向远处殿外的方向。
那里,连通着宗主大殿的路径,沉睡着神魂被困、身不由己的少年。
慕倾颜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晦涩的情绪,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沉的老宗主,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刻意扬起一抹镇定的神色,飞快转移了话题。
“师父,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师兄脱离控制吗?”
她的嗓音还带着天罚过后的微弱沙哑,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宗主垂眸望着她故作沉稳、眼底却早已心绪翻涌的模样,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轻声打趣。
“傻丫头,你把你师父当许愿池呢?凡事皆有因果劫难,哪有那般轻易的解法。”
慕倾颜闻言微微一怔,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下来。
她抬手挠了挠鬓边柔软的发丝,褪去了方才浴血窥天的孤决坚韧,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属于少女的青涩懵懂。
是师姐离开后,极少有人见过的、纯粹柔软的小女孩模样。
这般鲜活稚嫩的模样,落在老宗主眼中,更让他心底万般唏嘘。
这孩子生来命途坎坷,半生隐忍,半生颠沛,小小年纪便背负半妖宿命。
如今又深陷情爱纠葛的死局,本该无忧无虑的年岁,却早已扛下了太多不该属于她的沉重。
笑意缓缓敛去,老宗主神色渐渐肃穆下来,望着远方云海翻涌的天际,字字沉缓,道出了藏在修仙界天道规则下的隐秘真相。
“你师兄并非单纯被天道反噬压制神魂,这背后,是有人借天道规则暗中作祟,以气运枷锁困他轮回、缚他心神。”
他顿了顿,眸光深邃,道出最终定论。
“如果为师猜的不错的话,林月竹,便是这一世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
“什么?”
慕倾颜瞳孔微震,骤然抬眼,满脸难以置信。
素来温婉淡雅、看似清雅无害的青玄宗圣女林月竹,竟然是得天独厚、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
难怪她修为进阶神速,远超同辈修士;难怪她总能机缘不断、逢凶化吉。
难怪师兄一直以来屡屡被她牵绊、神魂受制,处处被动疏离……
所有此前萦绕在心头的蹊跷、迷雾、不解,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天道偏心,都是气运制衡,都是这场宿命棋局里,早已布好的陷阱。
寒凉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方才褪去的无力感再度席卷全身,让她心头一片冰凉。
就在慕倾颜心神震动、思绪纷乱的刹那,无人留意的角落,远处宗主大殿的方向,静静卧于玉床之上的白衣少年,纤长白皙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微动极轻,转瞬即逝,仿若错觉。
可这一丝细微至极的异动,却被修为深不可测、时刻留意着他状态的老宗主精准捕捉。
老者眼底微光一闪,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分毫声色,未曾告知身侧分毫未察的慕倾颜。
他收敛所有思绪,对着兀自失神的少女温声吩咐:“天色已晚,你浑身经脉受损,神魂耗损过重,先回圣女峰休养一晚,调整根基、稳固心神。明日清晨,再来寻我。”
慕倾颜此刻心绪繁杂,浑身伤痛未愈,确实早已力竭,根本无力再深究其他。
她乖乖颔首,敛去眼底所有震惊与沉郁,对着老宗主深深一揖:“弟子遵命,师父晚安。”
语罢,她转身迈步,步履轻缓且虚浮,一步步走出这座残留天道余威与血色痕迹的天机禁地,循着熟悉的山路,缓缓往圣女峰的方向走去。
清冷月色洒落一身,将她单薄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背影里藏着未解的情劫、沉重的宿命,还有无处安放的愧疚与心疼。
直至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山路尽头,周遭彻底归于寂静,山间风声簌簌,唯有天机镜依旧静静悬于虚空,古朴沉寂。
老宗主方才温和宠溺的神色骤然褪去,周身气息瞬间沉凝肃穆。
他袖袍轻轻一拂,周身灵光流转,一步踏出,身形瞬息挪移,已然出现在庄严肃穆的宗主大殿之中。
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白玉石床上,慕江淮双目紧闭,容颜清绝如玉,长睫覆下,身姿静雅,依旧维持着深度昏迷的模样,看似毫无知觉,安然沉眠。
可唯有老宗主知晓,这具看似沉寂的肉身之中,少年的神魂早已彻底苏醒,清醒的承受着所有煎熬与桎梏。
老者缓步走到玉床之侧,眸光沉沉望着床上少年,薄唇轻启,无声无息踏入了慕江淮封闭沉寂的心湖秘境。
神魂心湖之内,云海澄澈,灵气浩然,与外界的沉静截然不同。
一身素白锦袍的少年静静立在心湖中央,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疏离,只剩历经万载轮回的沧桑、隐忍与沉敛。
察觉到外人闯入,慕江淮即刻敛去眼底所有深沉心绪,微微垂眸,身姿端正,对着步入心湖的老宗主,恭恭敬敬俯身行了一礼,声线温润沉稳:“师父。”
看着这素来沉稳隐忍、事事藏于心的徒弟,老宗主心头又气又疼,抬手便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低声笑骂。
“臭小子,为师再三叮嘱,让你护好你师妹,护她安稳无忧,你就是这么护的?让她以身燃血窥天机,受天罚噬体之苦,深陷情劫两难之地?”
掌心触感温热,力道轻柔,无半分责罚之意,只剩满心唏嘘。
慕江淮微微垂首,修长的指尖轻轻蜷缩,耳根微热,露出几分难得的尴尬与愧色,薄唇噙着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却无从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