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风雨滂沱,冷雨如针,密密麻麻扎遍整片山林。
慕倾颜立在洞口漫天雨雾里,浑身寒凉浸透骨髓。方才那一句“碎了便碎了”,轻飘飘几个字,比九霄雷劫的万道惊雷更刺骨,硬生生劈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那些汹涌翻涌的酸涩与剧痛,尽数被她死死压在喉间,压在刚刚修复大半、尚且脆弱不堪的经脉深处。世人皆道她化神破境,冠绝宗门,年少封神,可无人知晓,她这一身傲骨坚韧,在心上人轻描淡写的舍弃里,碎得比地上的白玉簪更彻底。
良久,她动了。
单薄的身影缓缓抬步,踏着满地飞溅的雨水,一步步,安静得诡异,缓缓走入了温暖干燥的山洞之中。
雨风被隔绝在洞口,洞内幽蓝灵火摇曳,暖意融融,衬得眼前温情脉脉的一幕,愈发刺眼荒唐。
慕江淮依旧温柔地垂眸看着身侧的林月竹,眉眼温润,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缱绻柔情。满地细碎的白玉碎片散落在青石地面,莹白剔透,沾着浅浅尘泥,狼狈不堪。
那是帝君婉远赴飞升秘境前,亲手插在她发间的玉簪,是她熬过重生一世颠沛、熬过孤寂寒冬、熬过雷劫濒死时刻的唯一念想。
慕倾颜微微俯身,青丝垂落肩头,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指尖一点点拾起地上零散的玉片。
锋利的玉碴尖锐刺骨,密密麻麻扎进她细嫩的掌心,瞬间刺破皮肉,温热的鲜血汩汩渗出,浸透了片片碎玉,将温润的白玉染得猩红刺目。
可她像是毫无知觉,感受不到分毫疼痛。
比起心口那片寸寸死寂的荒芜,掌心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她将所有碎玉尽数收拢,紧紧攥在手心,十指用力蜷缩,任由尖锐的玉片深深嵌入血肉,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坠落,砸在青石地上,绽开点点血色花痕。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眼。
那双素来清冷澄澈、藏着星辰月色的紫瞳,此刻沉寂得如一潭冰封死湖,没有泪光,没有怨怼,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死寂。
她目光直直锁住身前的慕江淮,声音轻得发飘,却冷得彻骨,在静谧的山洞里缓缓响起:“师兄,你怎么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不含质问,不含哭诉,只有一片死寂的陌生。
这一声问话落下的瞬间,慕江淮沉寂冰封的识海深处,骤然掀起翻天覆地的狂澜!
被天道红线死死禁锢的神志猛然苏醒,层层封存的执念、爱意、悔恨与愧疚,疯狂冲撞着坚固的命格枷锁。
【是倾颜!是你的小师妹!】
【那是她的命!是她唯一的念想!你护住她!你快护住她!】
无尽的嘶吼与剧痛席卷他的四肢百骸,灵魂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天道强行篡改的温柔漠然,一半是深入骨髓的偏执守护。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眼底温柔宠溺的神色寸寸碎裂,涌上极致的痛苦与挣扎,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低头看她,想伸手去擦拭她掌心的鲜血,想俯身捡起那些碎玉,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想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舍弃她分毫。
可天道之力霸道蛮横,红线缠锁神魂,死死按住了他所有的本心。
一旁依偎在他身侧的林月竹,心思缜密至极,瞬间便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动。
慕江淮眼底转瞬即逝的痛苦与清明,被她精准捕捉。
林月竹心头一紧,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她绝不能让慕江淮恢复神智,绝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局面功亏一篑!
她不动声色,暗中催动识海深处与慕江淮相连的天道红线。
无形的红色丝线骤然收紧,如钢索缠魂,狠狠碾压过慕江淮动荡的神志。
剧烈的撕扯痛感瞬间吞没了他灵魂深处的清明,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本心、所有的执念,再次被强行镇压、彻底封存。
慕江淮眼底的震颤尽数褪去,重归一片温柔平和的漠然,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挣扎,从未发生过半分。
他垂眸看着立在身前、满身湿冷、掌心淌血的少女,语气平淡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轻声开口:“倾颜,月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把玉簪打碎了。”
“不小心?”
慕倾颜低低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缓缓笑了。
那笑意极浅,极冷,从唇角一点点漾开,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低笑,回荡在空旷的山洞之中,带着彻底的悲凉与嘲讽。
她攥着碎玉的手掌愈发用力,血肉模糊,碎玉几乎要嵌进骨血里,淋漓鲜血顺着手腕不断滑落,滴落在地,声声惊心。
一年朝夕等候,岁岁执念深藏,渡劫之时死死护着的念想,师姐倾尽温柔的嘱托,在他口中,不过是旁人一句轻飘飘的不小心。
林月竹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得意的窃喜,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惶恐委屈的模样。
她猛地收紧双臂,死死扑进慕江淮的怀中,脑袋紧紧靠在他的胸膛,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嗓音软糯哽咽,带着极致的无辜柔弱:“江淮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簪子好看,一时失手了,你不要怪我,也不要让倾颜师姐怪我好不好……”
温热柔软的身躯贴紧怀抱,委屈的哭声萦绕耳畔。
被天道红线操控心神的慕江淮,心神彻底偏向怀中之人,眼底对慕倾颜的最后一丝温度荡然无存。
他抬手温柔安抚着怀中的少女,眉眼染着淡淡的不耐,对着满身风雨、遍体寒凉的慕倾颜,沉声开口,字字冰冷诛心:“倾颜,不要胡闹了。不过是一只簪子,而已,你吓到月竹了。”
“不过是一只簪子?”
慕倾颜低声呢喃,紫瞳之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在他心里,她视若性命的羁绊,师姐毕生相托的心意,跨越生死的念想,从来都只是无关紧要、可以随意舍弃的俗物。
她尚且还抱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侥幸他是身不由己,侥幸他有难言之隐,侥幸他心底的偏爱从未更改。
下一秒,磅礴浩瀚的灵力骤然从少女周身炸开!
化神五境的修为尽数倾泻而出!
雪白的长发因灵力激荡肆意翻飞,沾在脸颊的湿发尽数扬起,苍白的容颜清冷绝艳,眼底是破碎殆尽的期盼与滚烫的绝望。
她等着,苦苦等着,等着他眼底浮现半分熟悉的动容,等着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回应她的,是铺天盖地、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
慕江淮周身灵光骤盛,深藏已久的实力不再掩饰,实打实的返虚六境修为轰然爆发!
墨色的灵力如瀚海巨浪,霸道、强势、冰冷,带着毫不留情的镇压之意,死死笼罩住慕倾颜的化神灵力。
“嘭——!”
一声沉闷的灵力爆响震彻山洞。
慕倾颜强横的化神之力瞬间被彻底碾碎,狂暴的返虚威压狠狠砸在她的身躯之上。
她单薄的身子如断弦之箭,骤然被狠狠震飞。
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洞壁,剧烈的冲击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尽数错位翻涌,喉头瞬间涌上腥甜。
她踉跄着落地,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长发散乱,满身湿血,狼狈至极。
这一刻,再无侥幸。
不用再自欺欺人。
她的师兄,真的变了。
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会为她收敛所有锋芒、会把所有温柔尽数予她的慕江淮,彻底不见了。
从今往后,他的温柔,他的偏袒,他的包容,尽数归了旁人。
而她,是那个无理取闹、惹人厌烦的外人。
山洞内一片死寂。
灵火摇曳,映着少女苍白死寂的容颜,映着她掌心血肉模糊的碎玉,也映着林月竹埋在慕江淮怀中,悄然勾起的、得意阴狠的唇角。
林月竹心底早已爽彻四肢百骸。
果然,这支玉簪,是慕倾颜的命门,是她最在意的执念。
打碎了这支簪子,便打碎了她最后的底气,打碎了她最后的期盼。
她这一步棋,走得无比精准,无比值得。
彻底碾碎慕倾颜的情意,独占慕江淮的偏爱,从此这玄梦宗,这天下风光,再无人能与她相争。
慕倾颜缓缓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清冷傲骨的模样,没有哭闹,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再看相拥的两人一眼。
心口的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片荒芜冰冷的空洞。
她拢紧掌心染血的碎玉,任由伤口被玉片反复割裂,转身,一步一步,默然走出了温暖的山洞。
重新踏入漫天倾盆风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将她席卷,浇透她的衣衫,冲刷着掌心的血迹,也冲刷着她最后一点滚烫的情意。
玄梦宗青石铺就的长阶上,大雨滂沱,水雾弥漫。
一道单薄孤寂的白色身影,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
长发湿透,狼狈垂落,面色惨白如纸,周身萦绕着被高阶灵力震伤的颓靡气息,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像是失了魂魄的孤鬼。
山间弟子早已尽数归屋避雨,整条山道空空荡荡,唯有风雨为伴,凄冷萧瑟。
她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也不知自己还能去往何处。
青竹殿是暂住之地,宗门是修行之所,可这世间之大,再无一处,是她的归处。
重生一世,步步隐忍,步步谨慎,踏过刀山血海,熬过雷劫死生,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还是尽数落空。
就在她心神溃散、灵力紊乱濒临崩塌之际,一道温和焦急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颜儿!”
雪枕夏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匆匆穿过雨雾,快步追到她身前。
这位素来温和宽厚、最是疼惜慕倾颜的长老,看着眼前少女狼狈死寂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满眼心疼与诧异。
他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护住浑身湿透的少女,语气满是急切:“这么大的滂沱大雨,你怎么孤身一人在外游荡?快快随我回去静养,刚渡雷劫,身子万万受不得寒!”
慕倾颜缓缓抬眸。
那双原本清透灵动的紫瞳,此刻通红肿胀,蓄满了强忍的泪水,却倔强地不曾掉落半分。
眼底是无尽的茫然、孤寂与死寂,褪去了所有年少锋芒与温柔。
她看着眼前温和的长辈,嗓音沙哑破碎,轻得像风雨中即将消散的泡影,带着彻骨的茫然无措:
“回哪里?”
“雪长老,我没有家了。”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微垂的掌心摊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浸染鲜血的碎裂玉簪。
凌乱的伤口狰狞刺眼,破碎的玉片寸寸断绝,再难复原。
与此同时,她周身尚未平复的返虚威压残留、灵力紊乱受损的气息,尽数落入雪枕夏的感知之中。
雪枕夏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神色骤然凝重,心头猛地一沉。
他修行了数百年,阅尽世事沧桑,一眼便看穿了其中凶险。
这不是简单的磕碰争执,是同门高阶修士的刻意镇压,是彻彻底底的情断意绝,是伤及本源的心神重创!
他正要开口劝慰,指尖刚触碰到慕倾颜微凉的肩头。
骤然间,少女身形剧烈一晃!
极致的心神俱裂、情志崩塌,叠加着雷劫未愈的伤势与方才被返虚境威压震出的内伤,瞬间冲破了她所有的隐忍克制!
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噗——”
一口鲜红的热血骤然喷出,染红了身前漫天雨丝,也染红了洁白的衣袍前襟。
慕倾颜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尽数抽离。
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一倾,彻底晕厥在漫天风雨之中。
雨势愈发汹涌,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所有声响。
碎玉染血,风雨葬心。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满心执念、温柔奔赴的慕倾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