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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江南百日游(1)

翌日破晓,天光大亮。

揽星殿内酒香未尽,一地弟子横七竖八睡得昏沉,昨夜嬉闹盛景落幕,只余下满殿静谧慵懒。

帝君婉是最早醒的那一个。

她素来心性爽朗大气,不拘小节,昨夜喝得尽兴,醉得坦荡,一觉天光便彻底清醒,眉眼舒展,半点无寻常修士的拘谨清冷。

她支着膝盖起身,随意舒展了一下筋骨,视线一扫,当即乐了。

她脚边地砖上,小小的一团蜷着,正是慕倾颜。

少女满头雪色青丝铺散在地,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长睫掩住眼眸,模样乖巧软糯。最可爱的是,她一只小手死死揪着帝君婉垂落的裙摆,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一觉醒来身边没人。

帝君婉看得心头一软,低低笑出了声。

这小丫头,胆子小黏人,偏偏还嘴馋贪酒,昨夜偷喝灵酒把自己灌得烂醉,真是让人没脾气。

她动作干脆利落,弯腰一把将人轻松打横捞起,抱在怀里。

慕倾颜轻哼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

帝君婉抱着人,步履轻松洒脱,走出狼藉一片的揽星殿。晨风拂面,清爽通透,将残留的酒气吹散大半。她一路径直回了青竹峰,熟门熟路把小家伙轻轻搁在榻上,细心盖好锦被。

刚直起身,还没等她抬手揉揉眉心,一道恢弘仙音骤然自九天落下,朗朗荡荡,响彻整座玄梦宗!

云明仙尊的声音空灵悠远,不带波澜,清晰落遍千山万壑:

“帝君婉小友,百日之后,登仙长梯放下,可入青玄宗修行,静待君至。”

话音落,天际浮出漫天鎏金古字,光耀云海,举世可见。

帝君婉微微一怔,随即爽朗一笑,眼底浮起明亮的喜色。

青玄宗!

入青玄宗,是所有仙门弟子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那里道法高深,资源浩瀚,能助她突破桎梏,登顶大道,是她修行数载,一直追寻的前路。

可滔天欣喜之下,是铺天盖地、几乎将她淹没的不舍与惶恐。

只是喜色之余,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要走了。

去更高更远的地方,是她所求。

可百日之后,便要离开玄梦宗,离开这两个从小被她护到大的师弟师妹。

再也不能日日看着小师妹干饭、撒娇胡闹,也不能时时同慕江淮并肩守着青竹峰、闲话日常。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她呼吸微滞。

原来最难过的从不是前路孤苦。

岁岁隐忍,却偏偏在情愫最深之时,被迫远离,从此只能遥遥相望。

她抬眸朝天穹躬身一礼,嗓音清亮利落,坦荡接令:

“弟子帝君婉,接令!”

金光缓缓散去,天地复归清明。

帝君婉立在院中,望着山间清风云海,心底悄然打定主意。

百日,只剩短短百日。

这是她能守在他们身边,守在他身边,最后、也是唯一的温柔时光。

她要倾尽所有温柔,把这百年隐忍、万般不舍,都藏在最后的朝夕相伴里。

这一百天,她放下所有修炼琐事,好好带着两个小家伙疯玩一场,也算临别前不留遗憾。

日头渐升,时至午后。

青竹峰寝殿内,慕倾颜终于迷迷糊糊醒转过来。

宿醉微微头昏,她懵懵眨眨眼,雪白发丝凌乱铺在枕上,眼神惺忪懵懂。

一眼就看见床边坐着的白衣师姐。

“师姐……?”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是不是睡过头啦?我昨晚是不是丢脸了……”

帝君婉见她终于醒了,眉眼弯弯,笑得阳光又温柔,抬手随意揉了把她的发顶,动作随性宠溺:

“醒啦?没丢脸,就是贪嘴喝趴下了。好好缓一缓。”

她看着少女懵懂可爱的模样,心底那点浅淡的不舍又悄悄冒了个头,随即笑着开口,语气轻快洒脱:

“剩下这百日,师姐清闲得很,明日带你出去玩,好好逛遍咱们玄梦周边山水。”

慕倾颜瞬间眼睛一亮,所有迷糊一扫而空,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真的吗!太好了!师姐最疼我啦!”

可这份灿烂笑颜落在帝君婉眼底,却让她眼眶骤然一热,湿意瞬间翻涌上来。

她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别离将至,不知道前路遥远,更不知道,她的师姐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即将与他们山海别离。

她迅速偏过头,敛去眼底水光,站起身,嗓音微微发颤,极力掩饰着翻涌的情绪:

“你先梳洗收拾,师姐去找你师兄,把他也叫上,咱们三个一起。”

“好!”慕倾颜乖乖点头,满心期待。

帝君婉转身走出寝殿。

青竹院落清风簌簌,竹影摇晃。

院中青石道上,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着,身姿挺拔,温润沉静。

慕江淮早已在此等候。

他重生一世,前尘结局历历在心,对这道诏令,半点不惊。

见她出来,慕江淮抬眸,语气温和如常:“师姐找我?”

帝君婉走上前,咽下喉中哽咽:

“嗯,刚接到仙尊法旨,百日之后,我要去青玄宗修行了。”

她神色坦然,洒脱大方。

慕江淮眸底掠过一层浅淡了然,从容颔首:“我知晓。”

帝君婉看他一眼,看着自家这位素来沉稳靠谱、事事省心的师弟,心底那丝不舍又悄悄划过。

只爽朗一笑,眉眼明媚:

“所以趁我还没走,这百日放空自己,带你和倾颜四处游玩。放心,师姐这些年攒的灵石多的是,保准你们玩得尽兴!”

她语气轻松,阳光豁达,依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爱闹爱玩的大姐姐模样。

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极浅的惜别。

这点惜别,对师妹是疼爱牵挂,对师弟,是经年相伴、悄然入心的浅浅惦念,隐晦到极致,不留半点痕迹。

慕江淮望着她明媚坦荡的眉眼,重生归来的心,轻轻微动。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看似大大咧咧、洒脱无拘,看似对谁都热忱爽朗,可这么多年,她最护的、最信的、最上心的,从来只有他与倾颜。

尤其是对他,那份别样的关照,藏在岁岁年年的坦荡相处里,淡得如风,寻常无人能辨。

他唇角扬起温润笑意,轻轻点头:

“好,都听师姐的。”

清风穿竹,簌簌有声。

阳光落满庭院,暖意融融。

眼前岁月安稳,师友依旧,笑语可期。

百日光阴尚在,温柔相伴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