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落幕,风波渐平。
秘境厮杀带来的腥风戾气,被玄梦宗连日的礼乐宴乐缓缓冲淡。宗门上下一扫此前的紧绷沉郁,处处皆是庆贺之声。
这场轰动两宗的天骄大比尘埃落定,帝君婉登顶魁首,为玄梦宗挣回无上荣光,宗门特意设下盛大庆功宴,宴请所有参赛弟子、宗门长老,共贺盛事。
宴席定于大比结束后的第二日黄昏。
谁也未曾料到,昨日还昏迷不醒、牵动所有人心神的慕倾颜,竟在当日午后便缓缓转醒。
她醒来时除了身子微微发软,神魂虚浮,并无半点大碍,那双澄澈灵动的眼眸再度睁开,瞬间抚平了帝君婉连日悬着的心,也让守在殿外寸步不离的慕江淮彻底松了紧绷数日的眉头。
二人悬了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心底积压的后怕与担忧,尽数化作柔软的妥帖。
此刻,琼楼玉宇,灯火璀璨。
玄梦宗设宴的揽星殿内,珍馐满桌,玉酿飘香,灯火暖光错落洒落,映得满堂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慕倾颜乖乖坐在帝君婉身侧,一身素色弟子长裙,衬得身姿纤细清秀。
自秘境绝境解禁帝品清月灵根后,她那头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便彻底化作了如雪霜色,一缕缕垂落肩头,白皙面庞映着雪白青丝,清绝出尘,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仙气,与往日模样相较,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绝美。
全然苏醒的少女,早已褪去了昏迷时的苍白孱弱,恢复了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此刻正埋头苦干,小口小口往嘴里塞着精致灵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大比数日厮杀不休、绝境奔波,她身心俱疲,连日未曾好好进食,如今危机尽散、安稳无事,自然肆无忌惮,尽情大快朵颐。
周遭同届弟子看着她这幅毫无架子、软萌可爱的模样,纷纷眼底含笑,先前因秘境厮杀生出的敬畏,尽数化作亲近。
一道轻快的少年嗓音适时响起,带着打趣的笑意:
“倾颜师妹,你这一头雪白长发,也太适配你了吧!”
开口的是同届入门的许渲染,性子爽朗活泼,素来与慕倾颜交好。
他笑着上下打量着少女,语气戏谑:“不过也太让人意外了,宗门大比虽凶险,却也不至于熬得人青丝化雪吧?倾颜师妹这是把大比的辛苦,都写在头发上了?”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响起一阵轻快的哄笑,气氛愈发热闹松弛。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慕倾颜身上,带着善意的打趣与赞叹。
慕倾颜嘴里塞满软糯饭菜,脸颊鼓鼓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睁着一双水润澄澈的眼眸,气鼓鼓地瞪着一众取笑她的同门。
可实际上模样委屈又娇憨,半点威慑力都无。
一旁端坐的帝君婉看得心底柔软,眉眼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女雪白的发顶,动作宠溺至极。
她抬眸看向席间众人,轻声含笑发问,嗓音温润动听:“你们且说说,倾颜到底是黑发好看,还是这满头白发更好看?”
一语激起千层浪,席间弟子纷纷热议起来。
“黑发温柔清甜,是邻家小师妹的模样!”
“白发清绝出尘,宛若月中仙娥,太惊艳了!”
“各有各的美,根本分不出高下!”
喧闹议论声中,慕江淮缓缓放下手中白玉酒杯,眸光温柔落在不远处埋头干饭、气鼓鼓的小妹身上,唇角噙着温润笑意,缓缓开口定论:
“依我看,白发更显清冷绝艳,别有一番风骨,更有魅力。”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最后笑着齐齐总结:
“说到底,倾颜师妹生得极好,天生绝色,不管什么发色,都好看!”
满座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彻底冲淡了秘境厮杀残留的阴霾。
主位之上,雪枕夏一身素白长衫,气质清绝尘俗,静静看着席间少年弟子嬉笑打闹、鲜活肆意,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欣慰的笑意。
少年意气,师门和睦,这般安稳鲜活,便是仙门最好的模样。
宴席从黄昏持续至深夜,玉酿流转,觥筹交错,众人尽兴畅饮,谈天说地,气氛热烈至极。
时光缓缓流逝,月色渐深,夜深露重。
醇厚的灵酒后劲绵长,席间弟子长老大多不胜酒力,渐渐醉意上头。
方才还喧闹热闹的揽星殿,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个平日里身姿端正、自持清冷的弟子,此刻尽数歪倒在案几旁、座椅上,睡得不省人事。
东倒西歪的人影遍布大殿,平日里的仙门天骄、沉稳师兄,此刻皆是酣睡沉沉,毫无仪态可言。
整片大殿,唯独一人尚且清醒。
慕倾颜素来滴酒不沾,往日里更是半点酒水都不愿碰,今日席间也只顾着埋头干饭,未曾沾过半滴,此刻头脑清明,毫无半分醉意。
她看着身旁闭目小憩、眉眼温顺的帝君婉,好奇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拍了拍师姐的脸颊,小声试探:
“师姐?师姐你睡着了吗?”
耳畔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素来警醒的化神修士,今日许是连日紧绷过后彻底放松,睡得格外安稳深沉,毫无回应。
慕倾颜眨了眨眼,小声嘟囔:“呀呵,睡得还挺死。”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慕江淮,自家兄长靠在椅背之上,眉眼松弛,呼吸绵长,睡得比师姐还要沉,全然唤不醒。
慕倾颜瞬间一脸无语,环视满堂横七竖八、酣睡不起的众人,忍不住小声感慨:
“这灵酒……有这么好喝吗?怎么一个个都醉成这样。”
偌大殿堂安安静静,唯有月色穿窗,洒落一地清辉。
百无聊赖的少女目光落在帝君婉手边悬挂的青玉酒壶上,心底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她此前只年少时一时兴起浅尝过一口,算是为数不多的第二次尝试,一直好奇这众人皆爱饮用的灵酒究竟是什么滋味。
四下无人,没人管束,贪玩心思顿时冒了出来,干脆伸手提起那壶余下大半的灵酒,仰头便对着壶口试着喝了一大口。
清冽甘甜的酒香入口,温润醇厚,顺着喉咙滑入腹间,暖意融融,并无想象中那般辛辣难咽。
慕倾颜初尝只觉味道尚可,没放在心上,全然忘了这是宗门珍藏的高阶灵酿,灵力醇厚,后劲更是霸道绝伦。
短短两分钟不到,绵长酒劲轰然冲上头顶!
原本清明的头脑瞬间昏沉发胀,四肢百骸泛起绵软无力的醉意,天旋地转之感席卷全身。
她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扑通——
一声轻响。
少女蜷着身子,枕着满地月色,抱着空了小半的酒壶,眉眼轻阖,毫无形象地醉倒在地,呼吸均匀,睡得香甜安稳。
满堂沉寂,月色温柔,一片祥和静谧。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青玄宗。
云雾缭绕,圣境清幽,庄严肃穆的圣女殿内,却藏着无尽阴翳戾气,与外头的仙气截然相反。
殿内轻纱垂落,暗香幽幽。
柳依兰立在殿中,衣衫依旧带着大比落败的狼狈,面色阴郁铁青,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嫉恨与怒火,连日积压的憋屈与不甘,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对着端坐主位的林月竹,咬牙切齿,满是怨毒地低声抱怨:
“这该死的慕倾颜!!”
“凭什么?!她明明只是个区区筑基小辈,明明我布局万全、胜券在握,却偏偏被她绝境翻盘,毁我阵道、伤我根基、碎我本命古镜!”
“她藏拙逆天,身怀帝品灵根,抢走所有人的目光,连云明仙尊都处处护着她!大比名次被她间接搅乱,我身受道伤、道途受损,这一切,全都是拜慕倾颜所赐!”
字字怨怼,句句嫉恨,满是不甘与癫狂。
主位上,青玄宗圣女林月竹静坐不动,身姿端庄绝美,一袭月白圣女长裙,气质清冷高贵,不染尘埃。
她静静听着柳依兰的满腹抱怨与怒骂,面色始终风平浪静,眼底无半分波澜,看似温柔倾听,心底却自有算计。
待柳依兰尽数发泄完毕,殿内归于安静,林月竹才缓缓抬眸,声音清淡温柔,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谋算。
“不过一场大比输赢,何须动气。”
她缓缓抬手,纤细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片残破斑驳的青铜古镜碎片,镜面裂痕交错,正是柳依兰千里布阵、被慕倾颜帝月之力震碎的那面本命阵镜。
指尖抚过裂痕,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语气悠然笃定:
“罢了,你不必气恼。此次两宗天骄甄选,云明仙尊早已定下规矩,要将此次大比魁首帝君婉,亲自带入青玄宗修行深造。”
“你虽名次不及旁人,但有我在,自有你的门路,走个后门入宗修行,并非难事。”
她眸光微沉,唇角勾起一抹幽深弧度,字字算计分明:
“反观慕倾颜,此次大比晕厥弃赛,无名无次,无缘随队入宗。”
“玄梦宗底蕴浅薄,灵力贫瘠,连青玄宗万分之一都不及。她留在小小玄梦宗,便是困兽一隅,难登大雅。”
“届时帝君婉入我青玄宗,孤身一人,无师门助力、无亲信相伴,孤立无援。”
“你留在青玄宗,近水楼台,步步为营,来日漫漫,有的是机会。”
“慕倾颜困于浅滩,无人扶持,灵根再逆天、天资再绝世,也终究被方寸之地困住,难成大器。”
“她不上来,你便永远有机会,来日胜负,犹未可知。”
温柔轻缓的话语,字字诛心,尽数戳中要害,暗藏无尽阴毒算计。
殿外月色皎洁,仙风浩荡。
殿内阴谋暗涌,杀机潜藏。
一场温柔庆功宴,一派人间温软。
一场暗处筹谋,一场风雨预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