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封好,船还在海上。
云瑶没急着回舱,站在甲板边,把永昌镇那片海岸线再看了一遍。
潮水在退。
礁石群露出来大半,参差不齐,颜色是那种被海浸久了的深灰,上面有风化的纹路。旧营废址卡在海岸线内侧,轮廓还看得出,但已经不成形状,几根残柱斜插在沙地里,像是谁随手丢下就走了。
就这么个地方,要变成要塞。
她在心里把工序过了一遍,不是没做过这种事,但做的时候从来不在现场,都是看图纸、批条子、盯银两进出,这次不一样,她站在这儿,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刮乱,她能看见那片沙,能看见潮水退出来的泥。
这种感觉不太好描述,但比批条子实在。
萧琰从她身后走过来,没说话,也站在栏杆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船坞要往北移。”
云瑶没回头,“说说。”
“南侧礁石密,进港要绕,大船走起来费劲。”他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方向,“北侧礁石分布稀,水深也够,入港线拉直,省时,也省人。”
她想了想,“淡水收集那边怎么办,北移了,溪离得更远。”
“管道。”
就俩字,说得很平。
她侧过脸看他一眼,他眼神落在那片海岸线上,没转过来,“埋地管,陶制,两段溪汇合处建引水台,往北接。永昌常有雨,旱季水量不足是季节问题,不是水源问题,引水台建对了,不用靠天。”
云瑶把这些记下来,没有当场写,但脑子里已经把图纸调了一版。
她问,“你之前有没有主持过建城?”
这次他回了头,神色没变,但停顿有点长,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他才开口,“主持过一次,没建完。”
没建完。
这三个字她没追,萧琰的语气不是在引她问,是陈述,陈述完就结束了,不留缺口。
她转回去看那片海,“那这次建完。”
萧琰没说话,但她余光里,他那边动了一下,像是轻轻出了一口气,很小,几乎是没有。
回京之后,第一批调令十天内到位。
工部那边来的是一个叫顾明渠的主事,三十出头,带着两箱图纸,进门就把图纸往桌上铺,找她要永昌镇的地形测绘原稿。
云瑶让人把萧琰那份记录拿过来,顾明渠接了,低头扫,扫到一半脸色微微一顿,“这个……是谁量的?”
“本宫随行的人。”
顾明渠没说话,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看了一遍,嘴里压着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误差很小。”
这话说得有点用力,像是他原本打算说“误差不对劲”,结果到嘴边拐了个弯。
云瑶没拆穿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工期怎么算?”
顾明渠把测绘稿放下,正了正神色,“要塞主体工程,如果材料和人手都能按时到位,最快十八个月,要加船坞和补给仓库,再加六到八个月。淡水收集那套……”他顿了顿,“看方案,陶管引水我们做过,但永昌那个地形,北侧有个坡度变化,要单独算。”
“算。”云瑶说,“但有一条,要塞先起,其他同步推进,不是排队来。”
顾明渠的笔停了一下,“同步推进人手压力大——”
“兵部会出人。”
他不再说,低头记,但笔速快了一点点,那是一个人被噎住之后下意识的反应。
云瑶没理他,翻到下一页,“驻军一千,第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兵部那边,萧琰自己去谈的。
云瑶没跟,让他去,这种事他比她顺手。她在宫里等消息,等了大半天,消息来了,是一张手写的条子,萧琰的字,写得不密,但每一竖都撑得很直。
第一批驻军,新军出四百,三个月后轮换,轮换周期定为六个月。
她把那张条子搁到桌角,喝了口茶。
新军轮值,这是之前定好的,但三个月的间隔她没想到,萧琰压短了,这意味着每一批人在永昌的时间不会太长,不至于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久了心里生出别的什么,但也足够把工事跑熟,交接不乱。
他算的很细。
她想起他在船上改那四个字的时候,那种改法,不是文笔好,是脑子里装着东西,清楚哪里是缝,哪里要钉。
这种人要么用对了地方,要么是麻烦。
目前来看,是前者。
第一批建设队伍出发那天,云瑶没去送,但陈炳安去了。
他来回话,说码头那边热闹,工部的人比他预想的多,材料船排了三艘,萧将军亲自在码头站了半个时辰,逐一清点了装船清单。
“萧将军有没有说什么?”
陈炳安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说第一批木料进场之前,要先把地基那块的盐分处理干净,不然打桩下去,三年之内腐,之后的事情就都白做了。”
云瑶“嗯”了一声,把茶盏搁下。
盐分处理。
这是细活,不是大事,但恰好是新手最容易跳过去的那一步。永昌靠海,土里盐碱重,工部的图纸上未必会专门写这一条,不是他们不懂,是这种事往往默认有人管,结果谁也没管。
萧琰在码头站半个时辰,就是把这条补上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压,没往深处想,但一个念头从旁边钻出来,有点不合时宜——
这人怎么在哪儿都操这个心。
她抬手把案上的文件翻过去,继续批。
第一批人到永昌的时候,正赶上雨季收尾,海风大,但不算难熬。
消息是快船送回来的,陈炳安展开念,念到一半,云瑶注意到他语气里有点不对,停了一下,“怎么了?”
“营地选址那边,”陈炳安把那张纸翻面看了一眼,“顾主事说,北侧有一段地面比测绘图里低了将近半尺,是之前没量到的。”
半尺。
云瑶的眼皮动了一下,“萧将军那边呢?”
“萧将军说……”陈炳安重新看了一眼,念出来,“'已调。'”
就俩字。
她几乎是想笑,没笑出来,“他在哪里?”
“在现场。”
她没有说话,把那张快报折好,搁到最上面一摞。
已调,两个字,说的是他已经处理了,不用问,不用等,不用往回报批,他在现场,看见了,调了,完。
这种做事的方式很萧琰。
干净,省事,让人放心,偶尔也让人想抱怨一句——你就不能多写几个字?
但云瑶这么想着,又没真的去说,因为他送回来的每一份消息,字虽然少,但都准,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安抚,事情的状态两三个字就交代清楚了。
这其实很难得,比写一张洋洋洒洒全是废话的报告要有用得多。
往后三个月,消息一批一批地来。
要塞地基完工,打桩顺利,盐分处理那步没有跳过,按萧琰说的做了。
船坞北移方案落定,顾明渠在现场盯了整整五天,据说把坡度算了三遍,最后承认北移是对的,据陈炳安说,他当时说的是“行,我认”,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淡水引水台在旱季前立起来了,陶管接了两段,引水量比预期多出来两成。
补给仓库破土。
第二批驻军从新军调出,接了第一批的岗。
云瑶把每一批消息收进来,都搁在同一叠,叠得越来越厚。
有一天她把那叠东西拿出来,从头翻到尾,翻到一半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特别担心过这件事,从文书发出去的那一天到现在,三个多月,她没有睡不着,没有反复打发人去问进度,没有在批折子的间隙走神想这件事出了什么问题。
她坐在灯下,把那叠消息按顺序摆开,想了一会儿。
永昌镇还没建成,工期还早,但它已经开始往前走了,有人在那里盯着,有人把应该钉住的东西钉住了,有人在半尺的误差面前没有绕过去,而是就地处理干净了再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