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书院的门前,站着七十二个年轻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新制青衫,胸前绣着格物二字,背后绣着各自的专攻,农、工、医、算、器。
肖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各营各队的文书、工匠、医官,甚至还有几个是伙头兵,现在,他们要毕业了。
“今日,你们从格物书院毕业。”
肖琰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毕业之后,你们有人要去工部,有人要去农司,有人要去太医院,有人要去天工院。”
她顿了顿。
“我不管你们去哪儿,我只说一句话。”
“记住你们在书院学到的第一课。”
台下有人接话:“实事求是!”
肖琰笑了。
“对。”
“不管到了哪儿,都给我记着这四个字,天大的官压下来,也别改。”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
七十二个年轻人,拍得手都红了。
云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仪式结束,肖琰单独见了几个成绩最优异的学生。
第一个,叫周明远。
他专攻水利,在书院期间改良了水车结构,让灌溉效率提高了三成。
“去工部之后,有什么打算?”肖琰问。
周明远答得干脆:“把书院里的图纸变成真家伙。”
“需要什么?”
“人手,材料,还有时间。”
肖琰点头:“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实货。”
周明远抱拳:“必不负将军所托。”
第二个,叫刘素素。
她专攻农桑,在书院里培育出一种抗虫的稻种,虽然亩产还比不上好田,可胜在耐旱耐虫,适合贫瘠之地。
“你去农司。”肖琰说,“那边的老农经验足,可他们不信新东西。你得让他们信。”
刘素素想了很久:“将军,我能带几个书院的同窗一起去吗?”
“可以。”
“那我能先种一小块地,让他们看效果吗?”
“也行。”
刘素素松了口气:“那我就有办法了。”
第三个,叫陈阿牛。
他原本是个伙头兵,在书院里学的却是制药。
他改良了金疮药的配方,让止血速度快了近一倍。
“你去太医院。”肖琰说,“那边的大夫架子大,你别跟他们顶,先把东西做出来,自然有人认。”
陈阿牛挠挠头:“将军,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那就别说。”
“就干活?”
“就干活。”
陈阿牛笑了:“那行,我就干活。”
最后一个,叫赵铁生。
他专攻火器,在书院里设计出一种新式燧发枪,比现用的火铳射程远了三成,装填速度快了一倍。
肖琰看了他的设计图,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能造出来吗?”
赵铁生点头:“能,就是贵。”
“多贵?”
赵铁生算了一笔账,肖琰听完,眉头没皱:“贵也得造。”
“可户部那边……”
“我去说。”
赵铁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送走这几个学生,肖琰回到书院。
操场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工人在拆讲台。
云瑶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肖琰坐到她旁边,“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你觉得,能成吗?”
“不知道。”
肖琰看着远处,语气平静:“我只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怎么讲?”
“以前,那些书生当官,靠的是背书写文章,现在这些人,靠的是真本事,哪个更管用,朝堂上那些人迟早会明白。”
云瑶沉默了一会儿:“可他们会被排挤。”
“会。”
“那你还送他们去?”
“因为只有去了,才能证明这条路是对的。”肖琰说,“要是他们连被排挤的胆子都没有,那我在书院花的这些功夫,就白费了。”
云瑶想了想,没再说话。
几天后,消息传回京城。
工部尚书周炳坤收到周明远的设计图,连夜召集工匠查验,三天后,他上了一道奏折,说周明远的水车“可用”,请求量产。
农司那边,刘素素的第一块试验田已经开出来,她选了一块最差的荒地,种下新稻种,每天浇水施肥,记录数据。农司的老农们站在田埂上看热闹,有人笑她瞎折腾,有人等着看她笑话。
刘素素没理他们。
她只是每天蹲在田边,看着那些稻苗一点一点长起来。
太医院那边,陈阿牛遇到麻烦。几个老御医看了他改良的配方,说“药性太猛,恐伤元气”,不肯用。
陈阿牛没争辩,他找了几只受伤的兔子,当着御医的面敷药。三天后,兔子伤口愈合,没有溃烂,没有发炎。
老御医们面面相觑,最后说了句:“再看看吧。”
天工院那边,赵铁生的燧发枪被驳回了。
理由是“造价过高,不宜推广”。
赵铁生没闹,他拿着图纸找到肖琰。
“将军,他们把枪毙了。”
肖琰正在批公文,头都没抬:“谁毙的?”
“天工院院正。”
“叫什么?”
“张伯渊。”
肖琰放下笔,想了想:“他是不是管火器制造的?”
“是。”
“那他毙你的理由是什么?”
“说太贵。”
肖琰笑了:“他不是嫌贵,是怕你的枪比他的好,把他的老脸丢了。”
赵铁生愣住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肖琰站起来,“你回去,继续改进,把成本降下来,把性能提上去,等你的枪比他现在的枪便宜一半,他自然就没话说了。”
赵铁生张了张嘴:“可那得花多长时间?”
“花多长时间,都比跟他吵强。”肖琰说,“记住,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干活的,他们是当官的,干活的人,靠的是手艺吃饭;当官的人,靠的是嘴皮子吃饭。你手艺比他们好,他们自然就得听你的。”
赵铁生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肖琰叫住他。
“你的枪,真能造出来?”
“能。”
“那你缺什么?”
“钱,材料,还有时间。”
肖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票据,递给他:“这是五千两,你先拿着。不够再来找我。”
赵铁生接过票据,手有点抖。
“将军……”
“别废话。”肖琰说,“要是造不出来,你赔我五千两。”
赵铁生笑了:“造不出来,我这条命赔给你。”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那……”
“我要的是枪。”
赵铁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将军放心,三个月内,我必把枪送到你面前。”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云瑶从后帐走出来,看着赵铁生的背影:“你倒大方。”
“大方什么?”
“五千两,说给就给。”
“那是我的私房钱。”
云瑶愣了一下:“你哪来的私房钱?”
“抄赵崇家的时候,顺手留了点。”
云瑶哭笑不得:“你就不怕被人告发?”
“谁告?”肖琰看着云瑶,“你吗?”
云瑶摇头:“我可不敢。”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会抄家的人。”
肖琰哈哈大笑。
笑声传到帐外,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