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黑岩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但这雾气不再像往日那样带着刺鼻的土腥味。
赵国富正蹲在试验田的田埂上,他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正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宽大的绿色叶片。
“老板,能吃了,真的能吃了。”他回头冲着极光号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原本正在甲板上观察四周地形的苏晚听到了呼喊,她拎起手边的一个竹篮,顺着舷梯快步走下了斜坡。
她蹲在田边,指尖轻轻一掐,一截嫩生生的茎秆便应声而断,断口处还渗出晶莹的汁水。
苏晚把这片叶子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灵泉水长期浇灌出的蔬菜没有废土植物那种特有的苦涩和土腥。
它的口感脆生生的,咬下去时会有清脆的声响,随后便是一股极淡的清甜在舌尖漫开,那是属于旧世界小白菜的质感。
但在清甜之后,又多了一层由灵泉水带来的回甘,仿佛能顺着喉咙一直滋润到肺腑深处,抚平了身体里的燥热。
苏晚抬头望向这片还不到半亩大小的试验田,虽然第一茬蔬菜的数量并不算多,无法支撑两千人的日常消耗。
但这些绿意却能在这个充满绝望的裂谷里证明一件事,那就是黑岩谷的土地,已经能够孕育出真正的生命了。
林小满抱着厚厚的观察记录本站在一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这几天为了这些菜,她几乎每一小时都要记录一次数据。
“我想把今天记下来,苏姐姐,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林小满小声地询问着,鼻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看向远方正在排队的流民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名字不急,先把它做出来再说,你去把咱们前些日子磨好的那袋杂粮面拎过来,就在极光号的仓库底层。”
上午时分,苏晚让人把笨重的铁灶台搬到了兑换站门口的空地上,位置就选在那块醒目的晚味日历木牌旁边。
她并没有选择在极光号的厨房里偷偷操作,而是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这人来人往的关口现场烹饪。
那些杂粮面是苏晚当初从龙城粮仓里带出来的存货,由黑豆,高粱,荞麦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磨制而成。
虽然面粉的颜色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甚至略显粗糙,但苏晚往里面加入灵泉水慢慢调和成了粘稠的糊状。
说来也怪,在灵泉水的调和下,那些灰色的面糊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隐隐约约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
苏晚利落地将铁铛烧得滚烫,然后从旁边拿出一块带着厚厚油层的肥膘肉,在铛面上快速地擦了一圈。
当那块肥膘肉碰到炙热的生铁时,立刻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且清脆的滋啦声,一股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爆发。
苏晚舀起一勺晶莹的面糊倒在铛心,她手腕轻巧地转动,手中的竹刮子顺势推着面糊均匀地向四周摊开。
原本稀软的面糊在热力的催化下迅速凝结,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圆饼,边缘因为受热而微微向上翘起,露出焦黄的色泽。
她从竹篮里抓起一把刚才摘下的嫩叶菜,在旁边的清水里轻轻一涮,然后整齐地铺在了渐渐成型的煎饼上面。
接着,苏晚敲开了一个变异鸡蛋,这种蛋的蛋黄比旧世界的鸡蛋要大上一整圈,颜色竟然呈现出诡异而华丽的深橘色。
蛋液被竹刮子推匀后覆盖在菜叶上,在那滚烫的铁铛上发出了更加细碎的滋滋声,水汽迅速蒸腾。
嫩叶菜的清香,杂粮面饼的焦香,还有鸡蛋特有的鲜香味层层叠叠地糅合在一起,顺着谷口的清风向四周扩散。
这股复杂的香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直接飘到了排队人群的最末尾,让那些正苦苦等待领粥的人们齐刷刷地回过头。
赵国富站在灶台旁边,他用力地吸了一口这股烟火气,眼神竟然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恍惚和茫然。
“这个味道,我记得旧世界我家巷口那个卖饼的老太太,每天早上就是这个味道。”他喃喃自语着,随即一愣。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快有十年的时间,没有在午夜梦回时想起过那些曾经以为早就烂在泥土里的往事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只是动作熟练地用竹铲将煎饼快速对折,然后稳稳地铲起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这是黑岩谷第一茬菜做出的第一张饼,老赵,你是第一个种菜的人,这饼理应给你尝尝。”
赵国富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盘子,手里的煎饼还在冒着热气,那一抹焦香几乎要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周围排队领粥的流民们纷纷伸长了脖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在这一片死寂而压抑的空地上,那些此起彼伏的咽口水的声音,竟然显得清晰可闻,透着一股原始的渴望。
一个排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妇人,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她小声地询问着正在维持秩序的林小满。
“小满姑娘,那个金黄色的煎饼要多少积分才能换到,我这儿攒了二十个积分,不知道够不够吃上一口。”
林小满看了看老妇人手里那几张被摩挲得有些发皱的绿色积分卡,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忙碌的苏晚。
苏晚并没有抬头,她一边摊着第二张煎饼,一边清冷地开口道:“今天的这张煎饼,不需要扣除任何积分。”
“但是要想拿到它,你们必须拿东西来跟我交换,我要的不是你们手中的物资,而是裂谷里的消息。”
苏晚的声音在扩音器的加持下,平稳地传遍了整个谷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那些流民的心坎上。
“谁能说清楚裂谷里的路,谁知道铁浮屠的兵最近在往哪个方向调动,或者知道暗河支流的确切位置。”
“只要你们说得清楚,说得准确,不仅今天能拿走一张饼,以后黑岩谷的土地上,也会有你们的一份口粮。”
排队的人群中,有几个最近才从铁浮屠营地死里逃生跑出来的伤兵,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干裂的嘴唇微微抖动着,眼睛里闪烁着挣扎,几分是因为对铁浮屠的恐惧,几分是因为对那张饼的心动。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一个披着宽大且破烂旧斗篷的老头,缓缓从队伍的末尾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遵守规矩去排队,而是直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苏晚面前那个散发着热气的灶台前。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边角都打理得很妥帖的羊皮纸,缓缓将其放在了灶台旁。
“这是铁浮屠今天的确切进军路线图,我想用它来换你手里这张刚出锅的饼。”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