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轮班结束后,闻予就带着季元和闻情一起回了城内。
老板没有命令,就算他二人心思再活也不敢擅自离开船厂,上一轮休息时一直任劳任怨地在船厂值班。
船厂里没有娱乐活动,季元倒是还好,闻情早就快憋到极限了。
闻予带两人回到城东的院子里,阔别多日,绿茹竟然真的没出乱子,把家里打理地井井有条的。
在海上时大家也都是认识的,即便绿茹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俩傻小子,但听到闻予要叫两人去唐家借宿时,她还是主动说道:
“这里都住得开,做什么劳烦别人呢?海上的时候都是一起经历生死的熟人了,没什么见外的。”
她如今的变化之大让闻情和季元都深感惊讶,但是当他们很快知道谢氏的事之后,两人面对她顿时就又心生愧疚了。
闻情甚至还大方地对绿茹表示,她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骂人,不用隐藏自己的本性,他们也都这么熟了,他又时常经受来自大妹狂风暴雨般的“考验”,什么都能接受的。
绿茹:“……”
她再次萌生一个问题,这货真是闻予的亲大哥吗?
说到底,她也算是回归了丫鬟的本分,还主动抽空向闻予交代了这些日子城内发生的事。
贾翎和唐有才都联系上了,只等闻予回来便要来上门拜访;刚爷那边三天一问安不曾忘记,雀云已经养好了伤;有余思也已经正常开业,她还去帮了两天忙——虽然事后据唐有才说她其实是越帮越忙,但绿茹好歹充实地过着每一天,用忙碌填满悲伤。
闻予问她:
“雀云有跟你提起什么吗?”
绿茹摇头,但很快反应过来,惊喜道:
“是不是少爷回来了?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圣上打了胜仗,所以他应该回来了吧?我就说,前两日夫人墓前多了祭品……”
但她问起谢昀的行踪,闻予却也无法给出答复,只说:
“他愿意现身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
而这一天,比闻予预料中的更快。
那日贾翎做东,叫了来宾楼的宴席,摆在搭了天棚的小院天井里,又逢天公作美,春意盎然,草木生辉,几人团团围坐,颇有些放松闲散的意趣。
唐有才看顾店铺未曾参加,一桌子年轻人四下里一看,竟全是当日出海的人。
只是少了某队主仆……
正这般想着的时候,门外传来马蹄声。
缺席的人踩着点出现了。
谢昀迎着日光踏进了门,身后依然是沉默的雀云。
面对眼前数道神色复杂的目光,他自然地就像寻常的久别重逢。
微微点头,平和地与众人一一打招呼道:
“各位,别来无恙。”
……
绿茹哭了好久才叫劝住了眼泪。
连贾翎也数次红了眼眶。
反倒是某人还开起玩笑说:
“今日是叙旧宴,不是我的洗尘宴,你们再这样,闻姑娘可要赶人了。”
他不需要沉重的眼泪,也不需要温柔的安慰。
昨日的痛苦就留在昨日,他还有明日新的任务等待他去完成。
贾翎和绿茹到底还是不懂他的。
闻予岔开了话题,朝闻情和季元道:
“明天放你们出去玩,今日放松,可以喝点酒。”
这两个家伙本以为是出来享福的,谁知道这几天来又结结实实被闻予摆了一道,在“有余思”铺子里打下手干活。
闻情在全丰鱼行炒了好几个月的鱼松也不全是白费的——他就知道,大妹这么物尽其用的人怎么会真的带他出来享受?
结果换个地方还是和鱼松继续打交道。
听见她这会儿突然松口,他顿时又活过来了,挺直腰杆抱拳作揖,只差跪下来磕两个了。
“多谢领导开恩!”
大家都笑了,他也机灵,转了话头又说起这两天铺子上的趣事来。
谢昀服母丧,不能饮酒。
暖茶下肚,竟与酒也有了几分相似的滋味,在这一刻,他那被冻僵了的四肢百骸仿佛总算从北地的冰雪里挣脱了出来。
宴席毕,谢昀独自站在院中抽条的枣树前,望着院墙边垂下的一条绿油油的枝丫出神。
闻予在树下站定,听见他说:
“你这树应当修剪一下才好,否则秋天结不出枣子来。”
他还懂这个?
“可惜我没什么园艺方面的天分。”
他转头望着她,微微抿出一个淡笑:
“愿替姑娘效劳。”
“好啊。”
“我想去见刚爷。”
他话题转得突兀,但闻予并不觉意外:
“谈合作?”
“嗯。我手里有些东西,他或许会感兴趣。”
“好,一起吧。”
-----------------
再次到刚炳府上,依然是华宿接待。
闻予坐在廊下等候,只由里面三个人自己谈。
清风吹拂,闻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当日宗像九郎袭定海县,谢昀提及曾联系了宫中某位大太监,才能提前给观海卫传信示警。
这个人就是刚炳吧?
所以刚炳根本也是人老嘴硬,他和“丘棪”,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不熟。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只谢昀走了出来,看起来表情尚且放松,朝闻予道:
“刚爷想见你。”
闻予与刚炳也有十几日未见,再见之时她却有些意外,刚炳与上次相比,精神脸色竟然好了不少,与之前那形销骨立的模样相去甚远。
看上去只是个略微瘦些的正常人。
“闻予……你大约也猜到了,我会与他达成些什么交易。你先前没有和他谈过?”
闻予默了默。
他们几个人就像一个临时的联盟,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目的和任务,只是在这一阶段一起打一个boss。
boss很强大,联盟需要磨合,合作也需要铺陈和准备地更多。
“我猜不到,而且我也没有立场阻拦,刚爷和他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人,这并不是我该管的。”
刚炳哼了声,心道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他人虽老,眼睛却没花。
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那点情愫他只扫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可这两人倒好,装得都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句都不提让对方放弃参与扳倒沐氏的计划,似乎全然不在乎彼此的安危。
但他活了这把年纪,又岂能不知有些事无法只看表面。
闻予和谢昀之间,自有一种不同寻常人之间的信任和仰赖。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决定不必对方参与,彼此之间不牵绊手脚,在合作中永远就事论事。
人总是得先活明白了自己的那部分,才能去对旁人负责。
如果当年他和谢氏有这种默契和信任,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了吧。
刚炳便不再提适才两人的交易,只问闻予:
“你既是我聘的‘军师’,你且说说,眼下可有什么计划与想法?”
王景弘是闻予在船厂内的老板。
刚炳就是她在船厂外的老板了。
如今老板又出考题了。
但闻予也同样不是没有准备,甚至她还在某几个晚上好好回忆了一番自己看的那些权谋和宅斗小说。
“刘探使给的消息我都看过,沐夫人深居简出,平素不大出门,即便出门身边也有极为信赖的高手护卫,走刺杀一道并不容易。”
刚炳从鼻子里哼一声:
“刺杀?便宜她了!”
刚炳想要的,是为谢氏出那口恶气,他想要沐氏也和谢氏走之前一样,失去一切,痛苦地离开。
要达成这一点并不容易。
闻予想了几个晚上,想到最后,剪除没必要的花里胡哨的计策,她还是简单总结为“三步走”。
“如果是我,第一步会先从黔国公府下手……”
刚炳没出声,便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需要派信得过的人去云南走一趟,仔细调查一下沐家的底。陛下的性格应当没有人比刚爷最清楚了,他忌惮沐家,这忌惮之心便是我们可用的利器。再加之嫁去云南的常宁公主,一年多前刚刚过世,如此年轻离世,或许其中能做做文章。”
“以我粗浅的看法,沐家如此庞然大物,说一点没有问题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无法用这些问题扳倒他们,但我们只要保证,沐家届时自顾不暇,无法对千里之外的京城施加影响……他们最后会放弃沐氏,这就够了。”
刚炳没料到她竟然会和自己的想法这么一致。
他跟着圣上这么多年,对他的性情可说是了如指掌,可她呢?她又从哪里得来的依据?
闻予内心:感谢现代的电视剧、小说,感谢朱棣的生平早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还有呢?”
“第二步,就是向沐氏的身边人下手,眼线、探子这些刚爷自是专家,不必我来说,我想说最合适下手的目标其实是她的儿子定国公徐景昌。”
沐氏身边用的都是娘家老人,铜墙铁壁一般的势力,难以渗透,那么围绕徐景昌做文章,便会简单很多。
刚炳点点头。
“第三步……我还没想好,刚爷,我也不是诸葛孔明再世,还得需要些时间和思量。”
现在信息太少,她就算是AI也还生成不出来完美的计划。
刚炳低头喝茶,听得也算入神,谁知她最后一句是这个,差点喷出来。
“你就这么敷衍我?”
闻予却振振有词:
“计划赶不上变化,制定了大致方向,我们才能细细谋划每一步。”
她反正没有做一件事算一百件事的本事,算无遗策那都是小说里给主角加光环的,在现实执行中每个关口都会有巨大的变量。
沐氏和徐景昌可不比当初的顾大花和于船师,计划一旦失败,他们所有人都得折进去。
闻予好歹也是个有丰富管理经验的领导,她知道目标往简单了做,执行往细节去做,才是行之有效的方法论。
“徐景昌那里,也不是全无头绪的,其实我有个突破口……”
她想到了苏净月。
拿着虐恋情深主角本的两位,或许能让她更深入了解这位定国公的内宅。
这几天她本来就打算再去接触一下苏净月。
刚炳被她无语了一下,但也明白她有些话不错,事情是急不得的,证据都得一点点收集,光云南沐家那边,怕没有两个月无法准备妥当。
“……只怕我时间不够。”
他喃喃了一声,又问闻予:
“丘……谢昀这小子,他自己想去云南,你的看法呢?”
其实刚炳十天前已经派了一拨人去云南,但能打听出什么来,他心里也没底。
他身边的人,要么是刘宁这样从前军队里出来的,要么是华宿这样从小养大的,习文习武,总是偏科,要说文武双全,心智出众的,谁又会来做太监呢?
谢昀主动提出要去云南走一趟——大家的解题思路都是相似的,刚炳其实也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固然一直深恨谢昀的血统,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得纪纲和姚广孝亲授文武艺,继承了谢氏的脾性,又自小与宫中往来,受徐皇后诸多教诲,本事和见识自然不是他手底下那些人可比的。
“我需要有什么看法吗?”
闻予不解反问。
出差这事太过正常了,何况谢昀又不比她,她可是朝九晚五的体制内人员,他出长差可太理所应当了。
刚炳简直没脾气了,心道真有女人这样不解风情?让人想立刻结束这对话。
最后只能捂着头说一句:
“丫头,有花堪折直须折……他过几日就会出发去云南,你们年轻,只道来日方长,但叫我说,不如怜取少年时。有些世俗规矩,本不必守得那样严苛……罢了,我也不多说……你自己拿主意吧。”
闻予出了门才后知后觉刚炳那话中有话。
谢昀是那朵花?
他让她去折?
闻予顿起一股恶寒,后知后觉明白了那“怜取少年时”的意思。
他不会是怕谢昀去了云南回不来,然后想让她给他心上人的血脉……留个种?
这念头让她彻底囧了。
刚爷,你最好没有这个意思。
老头就做点老头该做的事,报仇间隙就好好养花遛鸟打太极,别瞎操心些你不该操心的。
幸好门外未见谢昀,免了她这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