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的歪脖子老树下,正系着一匹马,此时这马正晃悠着马尾,在树根底下拱着鼻子找嫩草吃。
树下正抱臂斜靠着一个男人。
他穿了一身黑衣,戴着压脸的斗笠,远远瞧着只见身条修长,肩背紧实。
他就像身边那匹矫健黑马的一般,年轻而丰茂的生长的力量,蓄藏在薄薄衣衫下的肌肉之中。
闻予愣了一瞬,有些不敢认。
似乎……长高了,体魄也更结实了。
对方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慢慢直起身。
他微微抬起斗笠的边缘,露出其下一张仍然精致,却又生生长出几分冷硬棱角的脸来,浅浅微笑,轻声道:
“闻姑娘,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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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棪……不,现如今应该是谢昀了。
他所摒弃的,从不仅仅是过去的身份和名字。
凡是从前认识他的人,大约都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当初的国公府小公子联系在一起。
就连闻予,想到那个初见时精致秀雅的鲜衣少年,如今却成了这样一人一马,一身风霜的江湖落拓客,他甚至连一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连脚底下的泥都未曾洗净。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割裂。
但谢昀依然是从容的,他坐在茶摊铺里,解开头上的斗笠。
依然是耀眼夺目的美貌,和这炊烟袅袅的小摊子格格不入。
明珠蒙尘,黄钟毁弃。
却让观赏之人生出一种遗憾但“幸好如此”的矛盾感觉。
王老汉家的阿婆又开始提着茶壶在旁边转悠了,还因瞧得太入神差点撞翻了桌。
此时船厂下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闻予想了想,起身去找她调换位置。
“阿婆,帮我们换去屋里吧,我这朋友不大方便,需一个安静的地方……再煮两碗馄饨,多谢。”
阿婆跟她也熟了,应声了好,见她去而复返,又带了个容貌更出挑的年轻人来,便开始笑着意有所指地道:
“闻姑娘,这是今天第三个朋友了啊?只有这个能吃馄饨呀?”
闻予好笑,但对某些中老年妇女天生爱八卦的习惯很包容:
“是因为这时辰本来就要吃晚饭了。”
阿婆却凑近了给闻予出主意道:
“第一个好,但这个更好!长得好!不过瞧这打扮,不会是当兵的吧?哎哟,军户多数日子都不好过,闻姑娘,那还得再考虑考虑了。”
闻予:“……”
两人转移至店铺内,窄窄一间,采光也不好,是寻常老夫妻俩小憩和堆放杂物的仓库。
但胜在无人打扰。
再仔细看眼前的人,黑了,也瘦了,却也更像一个男人了。
闻予见他右臂上绑着白色的布条,便知他大约已去看过谢氏了。
“谢夫人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昀点点头,低头喝了一碗茶汤,眉目之间有难以掩藏的失落和寂寥。
直到两碗馄饨上来,他二话不说先埋头吃干净了一碗,才哑声缓缓开口:
“多谢你了……她的事。”
闻予知道他心里必然不好受,但她并不是擅长会安慰人的性格,只能将自己那碗未动的馄饨也推过去道: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对夫人来说,这也未尝不是解脱……你再吃点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中似有光芒闪过,但下一刻,他反而绽出了个笑容,说道:
“我知道,她必然是解脱了的。这对她……其实也是好事,你不必劝,我心里都清楚。”
闻予沉默了。
他或许能猜到一些?
他或许早就猜到一旦他离京,谢氏最终也许会走上这条路?
可他未曾阻拦。
就像她也未曾阻拦一般。
可他是儿子,背负的心理负担又岂是她能比的。
她听见他又问:
“她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吗?”
闻予坦言道:
“夫人不是自苦的人,对于你,她从来没有什么要求,她只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天高海阔,不要被仇恨和过去蒙蔽了双目才好。”
谢氏或许早就知道,对自己的儿子来说,她就是最后那层痛苦羁绊的锚点,所以她亲手斩断了这层羁绊。
他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谢昀”和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和徐家,和刚炳,甚至和她谢婉扬,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所以有些事,她宁愿托付给闻予,也不愿意托付给他。
她不希望他去报仇,不希望他陷入上一辈的纠葛,她只希望他过得……自由。
眼前的人握紧了手中的勺子,久久无法言语。
但闻予不会催他,任由他将脸埋在那碗中蒸腾而上的热气中。
最终,他轻轻笑了声,又抬头,对她说了句似乎无关的话:
“我成功了,闻姑娘。”
闻予一愣,很快就明白他在说丘家的事。
“陛下胜了两场,战局已定,即将銮驾回京,届时他就会降旨,免除丘家其他人的罪责,丘家长子丘松贬谪海南澄迈,世袭海南卫千户……这结局,已经不错了,是么?”
丘家余属不仅不用死,还能做回普通军户,能够达成这个成就,谢昀必然是在此次漠北之战中立了功的。
自然应当也吃了不少苦。
他能独身回京,可见未得封赏功名,往后大概也不必在军中效力。
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值得吗?”
原本该有许多话问他的,可到头来,闻予也有些意外,自己最先问的却是这一句。
她和他的人生,就像走上了逆行的两条路。
她来到这里,一步步构建自己的势力,建立自己的人脉,身边之人也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
而他却从最初的坐拥一切,亲朋围绕,逐渐走到了今日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值得吗?
听她问的这句话,谢昀一顿,低头喝了口馄饨汤。
油乎乎飘着泛黄葱叶的热汤,寡淡无味,在从前是他从来不会入口的东西。
可是如今,他却觉得这热汤十分妥帖。
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是放松的,此时正盯着她的、属于他的那对眼睛,比从前少了戏谑,多了几分诚心。
“论值得不值得,便不会去做了……闻姑娘,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有些事有些路,我自己事前也不知道后果。但我不后悔。”
和丘家的羁绊,十几年的父子兄弟血脉之情,他用自己能做的事,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闻予还是从他淡淡的笑意背后窥见了些迷惘和悲伤。
他知道他的生父,和真正的手足兄弟是谁吗?
还是一直以来,只是不敢去查证呢?
闻予觉得,他在这个时候骑马来找自己,不是想听她问这些的。
他不是要她替她伤怀的。
两人对坐,很神奇的,她总是能在某一刻读懂他掩藏在心底的东西。
她把自己那碗馄饨分了一半给他,然后自己拖过碗也吃了起来,边吃边说:
“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股东’,总不会饿死你的,你要没吃的,我这里总少不了你一碗馄饨……半碗也行。”
她指的自然是他当日给的那笔钱。
谢昀哑然,随即又笑起来,低头把她匀给她的那半碗也吃了个干净。
两人的吃相和优雅根本沾不上边。
正配这糟糕的环境和气氛。
吃完了,他又说道:
“那笔钱是姓丘的给姑娘的,可不是我。只求你别拿那钱养我……若真是钱多烧手,便拿去做些善事好了。”
说什么养不养的,闻予马上澄清这误会:
“我从来不养闲人,来了都得给我无差别干活。”
看看闻家人就知道了,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专收拾躺平吃干饭的咸鱼。
两人吃完出门,王老汉家的阿婆依依不舍地用目光送出两人——主要是某位帅哥几十米远。
他要在天黑之前回城,已不能久呆。
两人站在树下告别。
“今夜有地方住?”
“嗯,我去找雀云,还有些事要去查。”
“三日后我轮班结束,在城里有地方,你若无处可去,记得来找我们!”
谢昀望着她,沉默了半晌,突然道:
“闻姑娘,我是要报仇的。”
他没说找谁报仇,但他知道,她心中早已有数。
即便谢氏认为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是“自由”,可他却不这么认为。
他向来就不是个会遵从母亲遗命的人。
他只遵从自己的内心。
不论谢氏和丘福当年是怎样的合作,但丘家对他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他要还,所以他用战场上的搏命还了。
谢氏对他的骨肉生养大恩,他又岂能不还?
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和过去完全切割了的人,怎么去找定国公夫人报仇呢?
他这是在警告她。
靠近他,对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闻予笑了。
“所以呢?谢公子,你可还记得当日我下海打捞沉船,丘小公子答应欠我一个承诺,请问他履行了吗?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在我这里,别说人死债销,就是化成灰了也得给我偿债!你这是打算替他赖账吗?”
他被她这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我……”
“当日那些钱是你心甘情愿拿出来投资我的,可不是抵债的,所以你欠我的,你不认?”
他默了默:“我认。”
“所以别想着切割干净了,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大家算不上谁连累谁,等不能合作的那时候,不必你说,我难道是傻的,会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去?”
他可真把她想得太贤惠太善良了。
别说两人之间现在顶多是有些暧昧,就是真谈了,就她这性格,压根也不会跟着男人去送死的。
谢昀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他表面上看似未被谢氏之死影响什么,其实大战方歇,亲人离散,母亲过世,难免还是让他不由生出些被抛弃的愁绪和孤苦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她不是传统意义中那些姑娘。
闻姑娘从来不会说“我不会离开你”或是“我会好好等你”这样的话,她从来不会以别人的决定影响自己的判断。
她是会说“你走你留,关我什么事”的那种女孩子。
坚强,独立,勇敢,撑起自己的一片天,还能……
顺带撑起他的那一片。
“好。”
他望着她的眼神充满认真:
“等我忙完,我去找你。”
“嗯。”
闻予拍拍他那匹马的屁股,这马膘肥体壮,被拍了马屁一直撅着蹄子刨地,看来脾气不是很好。
不愧是军队里的战马。
也是这家伙如今唯一拿的出手的财产了?
她想到当日定海县一战,自己的骑术还有待提高,便顺嘴道:
“顺带教我骑马吧,得是马上能射弓的那种骑术,就当欠我的利息了。”
她可是高利贷之王。
谢昀说:
“你还请我吃了馄饨,可惜在下如今囊中羞涩,改日再还姑娘了……但利息,我可以先支付。”
说罢他抽出马背包袱上的一把笛子,吹了一曲悠扬的北方小调。
他在军营之中,常常吹这首。
笛声里似有北地风雪的严酷,也有江南春雨的柔情,有吹笛人对家乡的怀念与热爱,也有他对心上人丝丝缕缕的情意。
古人以曲表情,从来如是。
他手指翻飞,美妙的曲声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欣赏。
闻予只是沉默地听着。
一曲终了,他戴上斗笠,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
“谨以此曲,聊表心意……在下平生仅剩未了心愿,便是姑娘一切平安顺遂罢了,还请姑娘多顾念着些自己……告辞了。”
……
回船厂之后,闻予不得不承认。
最后还是让这小子撩到了。
但再仔细想想,又觉得错不在我。
毕竟他年轻漂亮的,身材又好,聪明机敏,武艺不错,就是脾气……从前那臭脾气一半是他装的,一半大约是青春期叛逆,但偶尔展现的傲娇性情也算有几分意思。
经过生死大事后那仅剩的几分装模作样病娇风也收起来了,只是离成熟男人的标准到底还有些距离——可以再观察观察。
闻予意识到自己在琢磨什么的时候,很快清醒地啐了自己一口。
人家母亲刚过世,还背着杀母之仇。
她想什么呢?
浅浅谴责了自己一下,她重新将关注点投入到船厂的资料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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