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走了。
但她心里记下了那个动作,他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的时候,指关节是白的。
下午,萧景呈出了门,说是去军营一趟,傍晚回来。
沈晚棠坐在井台边上剥花生,小周蹲在厨房门口剥蒜,两人隔着一整个院子,各剥各的,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这种不说话的相处方式让沈晚棠觉得挺舒服的,在平远镇她身边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沈明昭叽叽喳喳,大姨娘哇哇哇,三姨娘虽然话不多但她拨算盘的声音也能传半个院子。
只有在这边,安静得刚刚好。
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开始剥,手指头搓开壳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小周剥完了一头蒜,抬起头来,“沈姑娘,您明天还摘果子去吗?”
“看心情。”
“将军说北边山坳那几棵野果树要是熟了,得多摘点下来,不然就烂在树上了。”
沈晚棠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出门之前说的。”
沈晚棠没接话,但把手里那颗花生的壳剥开了,花生仁滚进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傍晚的时候萧景呈回来了,骑马进院子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尘土的味道,马在枣树底下停住,他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小周,走到井台边上打水洗脸。
沈晚棠坐在枣树底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着他洗脸。
水珠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直起腰来用布巾擦了两把,把布巾搭在井台上,转过身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明天去不去摘果子?”
“去。”
“那早点起,太阳出来之前凉快。”
“你跟我去?”
“我不去谁给你指路?你上次去的时候记路了吗?”
沈晚棠想了想,上次去的时候她确实没记路,满脑子都是树上那些红果子,光顾着摘了,至于从哪个岔口拐进去的,她根本没留意。
她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那你明天别起太晚。”
“我什么时候起晚了?”
“今天早上你就起晚了,你那套刀法练完了太阳都升到枣树顶了。”
萧景呈看着她,“你每天蹲在窗户后面看我练刀?”
“我那是被知了吵醒了,顺便看一眼。”
萧景呈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卯时,门口见。”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透。
沈晚棠到门口的时候,萧景呈已经坐在马背上了,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那匹马是灰白色的,比她平时骑的那匹深棕色的矮一些,但看着温顺,耳朵耷拉着,见她走过来,低头打了个响鼻。
“你骑这匹,它走山路稳当。”他把缰绳递过来。
沈晚棠接过来翻身上马,马在原地跺了两下蹄子,然后站住了,确实稳当,她坐在马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
两人骑马出了巷子,穿过晨雾,往北边的山坳走。
路比上次她跟萧景呈来的时候好走,大概是这几天被人踩过了,草倒向两边,露出一条窄窄的土路。
山坳里的野果子果然熟了不少,红彤彤的挂在枝头上,在晨雾里像一盏盏小灯笼。
沈晚棠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棵矮树上,走到最近的一棵野果树前面伸手去够,够了几次都差一点,指尖只碰到叶子边缘。
她在树底下转了两圈,找到一根粗一些的树枝,正准备爬上去的时候,萧景呈已经走到了她后面,伸手把一根垂得低的枝条拉下来。
“你摘这边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手臂伸出来拉着那根枝条,脸侧着,没看她。
她伸手把那串红果子摘了放进兜里,他又拉下来另一根枝条,她摘了,他又拉下来一根。
摘了满满一兜,萧景呈才把手松开,枝条弹回去,颤了两下,落了几片叶子下来。
“够了?”
“够了。”
“那回去。”
两人骑马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晨雾还没散尽,远山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沈晚棠骑着那匹灰马跟在萧景呈后面,兜里的果子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在腿上撞得砰砰响。
“萧景呈。”
“嗯。”
“你那个草图,是不是画的这条路?”
萧景呈的马脚步没停,“不是。”
“那你画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互市旁边的一片荒地,我想在那儿修个棚子。”
“修棚子干什么?”
“给你放货,你以后从平远镇运来的底料和腊肠,不用每次都在互市门口卸货,放到棚子里,我让人看着,你什么时候来取都行。”
沈晚棠骑着马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蓝色的单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收一展。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事?”
“你上回说送货不方便的时候。”
沈晚棠不记得自己上回说没说过送货不方便的话,但她没再问,把兜里的果子拢了拢,防止它们掉出来。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
沈晚棠把果子倒在井台旁边的盆里,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洗,洗完装进另一个盆里,用布盖上,放进厨房阴凉处。
萧景呈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她面前递过来,“边关那边递来的,说是给你的。”
沈晚棠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拆开,信纸上是沈明礼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跟她的狗爬字判若两人。
信上说穆图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个北狄商人,说是想跟她谈长期合作的事,货量不小,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又说青石镇那边第一批蔬菜下来了,刘老头用驴车送了两筐到平远镇,菜新鲜,沈明昭说比镇上买的强。
沈晚棠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