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站在原地,看着萧景呈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
他走的时候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那个动作做得很快,像是要藏什么,但她站在院子中间,看得一清二楚。
她嘴角弯了一下。
花脸要是在这儿就好了,能把脚搁在它肚皮上打个盹,然后等萧景呈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干过。
可惜花脸在平远镇,她在这边只能把脚搁在石桌上,石桌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的,正好暖脚底板。
她坐了一会儿,小周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来,“沈姑娘,将军说中午吃面。“
“什么面?“
“不知道,他就说吃面。“
沈晚棠把脚从石桌上放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舒服,“我去看看他打算吃什么面。“
她走到厨房门口,萧景呈已经站在灶台前面了,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挂面,正在往沸水里放。
面条下锅的时候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灶台上嘶嘶响了两声就干了,他动作不快不慢的,把面条用筷子搅散,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来拿碗。
他看见沈晚棠站在门口,手顿了一下,但没停,“你就在那站着看”
“不然呢?我进来帮你煮”
“你煮的面太软,没嚼劲。”
“那是你煮的时间长了,面下锅三息就捞,什么面都有嚼劲。”
萧景呈没接话,把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沈晚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等面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做饭的时候跟练刀的时候差不多,专注,不多余,不浪费时间,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拆解一件东西。
面条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盛进两个碗里,浇了一勺卤子,卤子是肉末炒的,颜色深褐,香味不浓但沉,面条在碗里亮晶晶的,裹着薄薄一层油光。
他端了一碗放在灶台上,自己端了一碗,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你那碗在灶台上,自己端。”
沈晚棠走进厨房端起那碗面,面碗烫手,她用袖子垫着端到了堂屋里,在萧景呈对面坐下来。
面条筋道,不软不硬,卤子的咸淡刚好,沈晚棠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把碗放下了,“还行。”
萧景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好笑又像是拿她没办法,“你这是学我说话?”
“学你怎么了?你说话省力气,一个字能解决的事绝不说两个字。”
“那你学得挺像。”
两人低头吃面,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吸溜面条的声响。
院子里的知了在叫,声音又长又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都喊出来。
沈晚棠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比上次来的时候茂密了不少,叶子层层叠叠的,在地面上投出一大片浓荫。
“萧景呈。”
“嗯。”
“你后院那棵枣树结果子吗?”
“结,不多,酸的,不好吃。”
“那你怎么不换一棵?”
“院子里长出来的东西,你还能把它拔了?”
沈晚棠想了想,“是我我就拔了,种一棵甜的。”
萧景呈把碗收起来端到厨房去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头都没低,“等你走了我就去把它砍了。”
沈晚棠坐在原地没动,但嘴角翘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挺有意思的。
不忙,不用追着谁跑,不用操心明天吃不吃得上饭,不用半夜爬起来数铜板算账。
她每天醒过来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今天要干什么,而是今天要不要干点什么。
这种闲,她上辈子没享受过,这辈子也没享受过,现在突然有了,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用。
她决定去后院看看那棵枣树到底有多酸。
枣树在后院东边的墙角,确实不算大,树干比她小腿粗一圈,枝丫伸得倒是宽,有几根枝条已经搭到墙头外面去了。
沈晚棠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枝头上挂着一串一串的青枣,个头不大,圆滚滚的,颜色绿里透白,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红了。
她伸手摘了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
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牙根都跟着发紧。
她把剩下的半颗枣在手里转了转,没舍得扔,又咬了一口,这回酸劲过去了一点,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到墙角了。
小周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沈姑娘,枣酸吧?”
“酸。”
“将军说得对。”
“他说什么了?”
“他说您肯定不信邪,非得自己尝一口。”
沈晚棠又伸手摘了一颗,“下回他再说什么话,你别提前告诉我。”
小周缩回去了。
沈晚棠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又摘了两颗青枣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前院走。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萧景呈站在月亮门那边,像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见她站在月亮门这边,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圆形的门洞,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你站这儿干嘛?”
“我要过去,你挡着路了。”
“我挡着你你绕一下不就行了?”
“为什么是我绕不是你让?”
景呈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靠在门框上,下巴朝前院的方向扬了一下,“你先走。”
沈晚棠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臂。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墨汁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棉布晒过太阳后的暖意,她脚步没停,但走过那道月亮门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正低头抖开手里那卷东西,是一张纸,上面画了几道线,像是什么草图。
沈晚棠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的侧脸,“你那个草图,画的什么?”
萧景呈抬起头,“什么草图?”
“你手里那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纸,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拿着什么东西,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了,“没什么,随便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