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手指放在膝盖上没动，“北狄人吃腊肠，吃得惯？”
“吃得惯，北狄肉多，但做法不多，烤、煮、腌，你这个腊肠有香料味，北狄那边没有。”
穆图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了，把筷子放下了，看着沈晚棠，目光很稳，不像是在找话聊，是在等她的回答。
“你想买腊肠？”
“想买，每个月定两百根。”
“两百根不算多，但稳定，你要的话，我给你长期供货价，比散买便宜一成。”
穆图靠在椅背上，像是想了一下，食指在桌沿上划了一道，“底料呢？能不能单卖底料？”
沈晚棠看着他，“你买底料干什么？”
“带回去自己煮，北狄那边想吃麻辣烫，不能每次都跑到平远镇来。”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先移开，沈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底料可以卖，一坛十斤，我给你算价钱，比散买便宜两成。”
“行，先来五坛试试。”
“腊肠两百根，底料五坛，第一次合作，你先付一半定钱，货到了补齐。”
穆图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银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按了一下才松开。
“定钱。”
沈晚棠收起来，站起来，“下个月初五交货，你到铺子来取，或者让人来取。”
穆图也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沈姑娘，你做生意，跟别的中原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怕北狄人。”
沈晚棠把铜板收进钱匣子里，头都没抬，“我是做生意的，谁来买都是客人。”
穆图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帘晃了一下，落下来，外面街上的声音被隔绝了一瞬，又涌进来。
沈明昭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沈晚棠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二妹妹，他买了两百根腊肠！”
“嗯。”
“还有五坛底料！”
“嗯。”
沈明昭搓了搓手，“那他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来？”
“他要是觉得货好，就会来。”
沈晚棠转身回后厨了，走到帘子前面停了一下，“沈明昭，你去写个单子，腊肠两百根，底料五坛，写上交货日期和定钱金额，拿给大哥入账。”
沈明昭应了一声跑到柜台后面找纸笔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又停下来舔了舔笔尖，再落下去。
沈晚棠站在后厨灶台前面，锅里的汤还在微微翻着泡，她把火拨小了一点，站在那儿想事情。
穆图这个人，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不绕弯子，但也不多说。
他把腊肠和底料都买了，说明他确实有销路，第一次做生意，问到这一步就够了。
沈晚棠还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那把长勺子，没在搅汤，就那么拿着。
“晚棠，那个北狄人要是下回还来，你打算卖他什么？”
“他想要什么，我就卖什么。”
三姨娘没再问。
穆图第二次来，是半个月后，他来取货的时候带了一个随从，矮个子，圆脸，穿着一件羊皮袄，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肩膀缩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四处看，像个头回进城的人。
穆图自己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纸上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粗犷但清楚，笔画间有些墨点，像是骑马的时候写的。
“沈姑娘，上次的腊肠和底料，我卖完了，北狄那边反馈不错，想再加量，腊肠加到三百根，底料加到八坛。”
他说着把纸推过来，“这是新的单子。”
沈晚棠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到一边，“加量可以，但加量之后，价格要重新谈，你买得多，我给你的价低，但不能低到让我亏本。”
穆图看着她，“你说个价。”
沈晚棠报了价，穆图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她的眼睛，像是在同时确认这个价格和这个人值不值得继续打交道。
“行，就按你说的价来，以后每个月固定这个量，有变动提前说。”
沈晚棠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张纸，一张推过去，一张自己拿着。
“这是契纸，你签了，以后每个月这个数，不涨价。”
穆图低头看了看契纸上的字，字迹端正，条款简单明了，没什么陷阱，他从腰间接过随从递过来的笔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的指印按得重，墨印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圈，沈晚棠也签了，一份给他，一份收好。
穆图把契纸折好放进怀里，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沈姑娘，你做的这个腊肠，里面放的香料，北狄那边没有，你是在哪儿买的香料？”
沈晚棠把契纸收进钱匣子里，“有些是互市买的，有些是商队带来的。”
“商队？哪里的商队？”
“西域来的，碰上了就买，碰不上就没有。”
穆图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桌上的东西拿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姑娘，你要是想扩大北狄那边的生意，可以来找我，我在北狄有几个固定的客户，他们对中原的香料和药材也有需求。”
沈晚棠靠在柜台上，“再说吧。”
穆图走了，门帘晃了两下，落下去了。
沈明昭从后厨探出头来，“二妹妹，他怎么又跑了？也不坐下来喝碗汤再走。”
沈晚棠说，“他忙。”
沈明昭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三姨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跟我做更大的生意。”
“那你刚才怎么不接着问？”
“现在问还太早。”
沈晚棠坐下来，把桌上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先做几单，熟了再说。”
三姨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补了一句，“那个穆图，不是坏人。”
“坏人不会写在脸上。”
说完站起来进了后厨。
穆图这个人，生意做成了，后面的路就慢慢铺开了，她不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