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前天,我去互市给巴图送腊肠,回来的路上在官道边上的茶棚歇脚,看见一个北狄人坐在里面喝茶,那人不像普通商人,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料子不便宜,腰里别着一把刀,左眉角有个黑痣,黄豆那么大,特别显眼。”
沈晚棠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来,“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没理他,喝完茶就走了,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我。”
沈明昭挠了挠头,“二妹妹,那人是干嘛的?”
“可能跟咱们家案子有关。”
沈明昭愣了一下,“跟咱们家案子有关?那他是来盯咱们的?”
“可能是,也可能只是路过,顺便看看平远镇有什么能买的,但他既然出现在平远镇附近,我就能找到他。”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根干辣椒,“你下次去看见他还盯着咱们铺子看,就让他看。”
沈明昭蹲在井台边上,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一下,甩了甩,“二妹妹,他要是找咱们麻烦怎么办?”
“他找咱们麻烦,我就让他吃点苦头。”
沈明昭看着她脸上那个表情,后背一凉,他低下头继续洗东西,洗了两下抬起头来,“二妹妹,那个萧将军知道你回来了吗?”
沈晚棠站起来拍了拍椅子扶手,“你明天去互市的时候,顺便给萧将军带句话,就说我回来了,案子的事让他那边继续盯着,这边我自己来。”
沈晚棠在平远镇待了三天,那个北狄商人没出现。
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到铺子里转一圈,看看早市的客人多不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街上来往的行人扫一眼。然后去新铺子,从三姨娘手里接过昨日的账目看一眼,确认没有异常后走到厨房门口看看刘大壮有没有偷懒,灶台干不干净。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盯着灶台边沿那层薄薄的油渍看了半天,看得刘大壮后背发凉,放下手里的菜刀拿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沈晚棠这才转身走了。
第四天中午,沈明昭从互市回来,把驴车停在后院,扛着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库房里搬。
搬完了拍着手上的灰走进堂屋,沈晚棠正在桌边剥蒜,见他进来抬起头等他说。
“二妹妹,我今天在互市又看见那个人了。”
沈明昭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还是那个茶棚,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穿着那件青灰色的袍子,他坐在那儿喝茶,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沈晚棠放下手里的蒜,“他看见你的时候,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跟上次一样,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儿。”
沈明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嘴角是往上翘的,又压了压,“二妹妹,他会不会是跟着我来的?”
“他不是跟着你来的,他是跟着货来的。”
沈晚棠把蒜瓣拢进碗里,“他从北狄带东西出来,从平远镇经过,顺便看看货的来路,你那车底料和调料从边关运过来,他看了自然觉得好奇。”
沈明昭想了想,换了个方向问,“那他要是找上门来怎么办?”
“他找上门来,你就让他进来。”
沈明昭张了张嘴,“让他进来?”
“他既然想看,就让他看,麻辣烫的底料他看了也学不会,调料他闻了也认不全。”沈晚棠说完顿了顿,“他要是问你话,你就说这是中原的吃食,别的不多说。”
沈明昭点了点头,张开的嘴合上了,他又想了想,又张开了,“二妹妹,他要是在铺子里动手怎么办?”
“他不会动手,他要是想动手,早就在互市动手了,不用等到平远镇来。”
沈明昭把嘴闭上了。
穆图进铺子的时候午市刚过,麻辣烫的汤还在锅里咕嘟,热气把窗户纸熏得潮乎乎的,墙上那排竹筒筷子笼的边沿凝了一层水珠,亮晶晶的。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柜台、桌椅、墙上的木牌、后厨方向飘出来的红亮亮的香味,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朝门口,把后背留给墙。
三姨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拨算盘了。
沈晚棠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辣椒油,她看见穆图坐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点什么?”
“你店里有什么?”
“麻辣烫,十文一碗,加肉另算。”
穆图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来一碗,加肉。”
沈晚棠接过铜板的时候指尖扫了一下他的掌沿。把铜板放进围裙口袋里,“你稍等。”
刘大壮站在案板后面剁葱花,刀起刀落,绿莹莹的葱花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他看见沈晚棠进来,正要问她是不是又要加辣椒,她已经自己拿起了漏勺。
抓菜、沉锅、数数、提勺、倒碗,她动作没有多余的手势,碗在案板上磕了一下,这才稳稳地放在碗托上。
又从旁边的肉碗里夹了几片牛肉放进汤里滚了一下,捞出来码在最上面,浇了一勺汤,撒了一撮葱花,最后又淋了半勺辣椒油,油在汤面上慢慢晕开。
刘大壮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案板上剩下的葱末往她手边推了推。
沈晚棠把碗端到穆图面前,穆图低头看了看,汤红,油亮,葱花绿莹莹的,肉片薄薄的卷在汤面上,边缘微微上翘。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吃了两三片才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咽了,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含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像是要把那味道拆开看清楚。
“你这个汤,是怎么做的?”
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底料熬的,具体的比例不能说。”
穆图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了,“我上次在互市买了你的腊肠,回去分给几个人尝了,都问我是从哪儿买的。”
“你告诉他们了?”
“告诉了,平远镇沈记。”
穆图用筷子指了指墙上的木牌,“他们下回大概会自己来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