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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戟的人从西南方向回来,是在第七天傍晚。

十个人扮成行商,走的是那条通往废弃驿站的官道,沿途没有遇到盘查,也没有碰到什么异常。但到了驿站附近,领头的发现了问题——那座驿站的破墙根下,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是牛车压出来的,车轮宽窄和寻常货车不同,更窄一些,像是专门走山路的。车辙从驿站侧门进去,又从正门出来,绕了个弯,往山里去了。

沈清禾听完了详细回报,把舆图重新摊开在桌上。她用指尖沿着那条车辙的方向划了一下,停在驿站后方那片标着“蛮荒”的区域。袁戟的人说,山里那几户人家夜里确实亮着灯,但不是每次都亮,他们守了三天,只看见一次火光,在天快亮的时候,一闪就灭了。那种火不是柴火灶的光,是油灯,透着一层淡黄色的晕。

“牛车进了山,然后山里有人在夜里点灯。”沈清禾收回手,看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周掌柜从柳林渡往南送信,信到了哑巴茶摊,哑巴茶摊的人再把信往南送,送到那座废弃驿站。驿站有人接应,用牛车把东西拉进山里。山里那些偶尔亮灯的人家,就是收信的地方。”

她直起身,把舆图卷好。“袁戟的人撤回来了吗?”

“撤回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天字一号说,“但属下让其中两个人留在驿站外围,隔两里地守着,有动静就报。”

沈清禾点头。她没有让人继续往山里摸,是因为那条路太窄了,只有一条道,如果对方在沿途设了暗哨,贸然进去反而打草惊蛇。她不需要立刻知道山里住着谁,只需要确认那条路确实有人用,而且用的是定期的牛车。

“传信给陆寒,让他查一查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从天津港往西南方向运过大量物资的船。不要查商船,查私船,尤其是夜里靠岸的那种。”

天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坐回案边,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渐渐变深的暮色里,把霍婉宁送来的栓子口述记录又看了一遍。栓子说刘老四走的那天晚上,在岔路口接应的人鞋上有红泥。红泥来自桐城以西的官道,而那条官道再往西,绕过一座山,就能通到那座废弃驿站。刘老四走了那条路,被牛车送进了山里。

她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方志。那是镇南王府里带出来的,记载着西南边境的山川地理。她翻到桐城以西那一页,在“蛮荒”区域找到了一行很小的字,标注着“青云寨”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废”。她把方志合上,放回书架。

青云寨。青云山书院。铜牌上刻着的“青云”二字。这三个地方共享同一个名字。青云山书院是沈清禾办的,青云寨是前朝留下的旧地名,铜牌上的“青云”是那位老先生刻上去的。这个名字被反复使用,说明背后的人一直在用同一个标记,没有换过。他用“青云”来提醒沈清禾,也用来提醒自己。

沈清禾走回案边,重新坐下。她把铜牌从木匣里取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看着它。铜牌上的牡丹纹路已经看得很熟了,但背面那两个字的刻痕,每一次看都会多发现一点细节。“青”字的第一横比第二横浅,像是刻的时候刀尖顿了一下。“云”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急,没有回锋。这两个字是一个人在仓促中刻的,但又刻得很用力,刀尖几乎要穿透铜面。

她合上木匣,把铜牌放回去。夜色彻底落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被点燃,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桌面上。她坐在那片光里,把今天收到的消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赵怀安在牢里,周掌柜在柳林渡,哑巴茶摊在官道旁,废弃驿站后面的山里有牛车和灯火,青云寨是那些灯火的名字。刘老四被带进了那里,崔文渊的信也送到了那里。现在的问题是,那里是谁在主持。

第二天一早,天字一号带回了一个新消息。留在驿站外围的人看到了一辆牛车从山里出来,车上载着一个被黑布罩着的东西,看不清形状。牛车往桐城方向去了,走得很快,中午之前就出了山,傍晚时分进了桐城,停在一间粮铺的后院。

沈清禾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桐城。那是刘老四的老家。牛车从山里拉东西出来,送到桐城。那间粮铺表面上是收粮卖粮的铺子,实际上在为山里的人转运物资。山里的人生产或者收集了什么东西,通过粮铺卖出去,换回山里需要的油盐布匹和工具。

“那间粮铺查了吗?”

“查了。铺子开了七八年,东家姓刘,本地人。但铺子的掌柜姓周。”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姓周。柳林渡的周掌柜,桐城粮铺的周掌柜,都是姓周。她不知道这两个周掌柜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她知道,这个姓氏反复出现在这条线上,不是巧合。

“让袁戟的人把粮铺盯住。不要动,只看。看它隔几天从山里接一次货,接完之后货往哪里送。”

天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坐在案边,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把木匣照出一层温润的光。她伸手打开木匣,把铜牌拿出来,放在阳光里。

铜牌上的“青云”二字在光线下显得比夜里浅了一些,但刻痕的细节更清楚了。她翻过铜牌,看正面那朵盛开的牡丹。牡丹的花蕊处有一道极细的线,像是刻字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留下的。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霍婉宁书院里的那座旧织机上,梭子卡住的那个地方,也有一道类似的划痕。刘老四在那台织机跟前站了半辈子,他不可能没注意到那道划痕。他也许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她把铜牌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微微翻动。她用手压住那些纸,心里慢慢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青云寨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认识刘老四,认识赵怀安,认识崔文渊,认识那位袖口绣牡丹的老先生。那个人用“青云”两个字做标记,在山里藏了不知道多久,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沈清禾不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越接近青云寨,那个人就越会主动露头。

沈青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里的槐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今天的第二封信。这封信是写给霍婉宁的,只有两句话:“书院旧织机上的划痕,是谁留下的。问栓子。”她把信折好封蜡,叫来人送出去,然后坐回案边,等着下一条消息从那条路上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