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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天字一号带回了天津港的消息。

沈清禾刚批完今早送来的第一批文书,茶还没喝,听见窗外的脚步声,她把笔搁下,等着。天字一号进门,身上的黑衣带着一股海风的咸腥气,像是连夜赶路没有换过衣裳。

“查到了。天津港七天内出海的大船共有四艘,三艘是商船,装了布匹和瓷器,往南洋方向去了。剩下一艘是崔氏的船。”天字一号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港口的出港记录,一张是崔氏那条船的货单,“船名‘通海号’,挂的是商行旗号,登记货物是铁器和盐。但港口的搬工说,那条船装货的时候,箱子里有人的动静。”

沈清禾接过货单看了一眼。铁器和盐,都是朝廷管制的货物,出港需要特别批文。她翻到底部,找到批文签发人的名字。赵怀安。

她把货单放下,没有说话。赵怀安替崔氏批了出港的文书,用的是兵部的印,批的是军需物资的名义。铁器和盐运往海外,名义上是卖给南洋番邦,换回银子和香料。但箱子里装的不是铁器和盐,是崔文渊藏在京城的那八个人。

“船走了几天了?”

“四天。按航程算,已经过了东海,再过两天就到崔氏在海外的商栈。”天字一号顿了顿,“陆寒将军接到信后,派了一艘快船追出去。但快船比通海号晚出发两天,追上的机会不大。”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四天。如果通海号是走直线,现在已经跑出去很远。快船追不上,但她不急。那些人出海容易,回来难。只要崔氏在海外的商栈被盯住,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传信给陆寒,让他的人不用追通海号了。”她睁开眼,“把崔氏海外商栈的位置摸清楚,派人守着。通海号到了之后,船上的人要下船,要补货,总要露头。露头就抓。”

天字一号领命,正要退出去,沈清禾又叫住他。

“赵怀安那边呢?这两天有没有动静?”

“有。昨天傍晚他又去了卢氏宅子,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没有换衣裳,还是穿的官服。但属下注意到一个细节。”天字一号说,“他出来的时候,袖口那朵牡丹不见了。”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牡丹不见了。这意味着赵怀安已经不需要再用那个标记来表明身份。要么是他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要么是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在抹除痕迹。

“继续盯着。如果他开始清理东西,就别等了,直接拿人。”

天字一号退了出去。沈清禾坐在案边,把那张货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压在镇纸下面。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精神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绿意进来通报,说霍婉宁来了。沈清禾让人进来。霍婉宁今天穿了一身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没有拿布包,空着两手。进门之后没有行礼,直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刘老四走了。”

沈清禾抬眼。“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说家里出了事,要回一趟老家。收拾了一个包袱就出了门。”霍婉宁的脸色不太好,“我让人跟着他,跟到城门口,他出了城往南走了。但跟着的人回来说,他在城外三里处拐进一条岔道,人就不见了。”

沈清禾没有急着说话。刘老四走了。那位老先生在他心里埋的种子发了芽,有人来接他了。接他的人不是崔氏的,就是卢氏的,或者是那位袖口绣着牡丹的老先生本人。

“他走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没有。但这几天他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有几次停下手里的活发呆。我问过其他工匠,说前两天有个货郎来书院卖针线,刘老四跟他说了几句话。货郎走之后,刘老四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货郎。书院在山脚下,平时很少有货郎会绕到那里去卖东西。那个货郎如果不是凑巧路过,就是特意去找刘老四的。

“那个货郎长什么样?”

“工匠们说是个中年人,瘦高个,挑着担子,说话带着南边口音。但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子。”霍婉宁顿了顿,“他卖针线的时候,跟刘老四提了一嘴,说南边的织机卖得便宜,比书院的还好用。”

沈清禾转过身。南边的织机卖得便宜。这是故意说给刘老四听的。刘老四花了半辈子做织机,最在乎的就是别人说他做的织机不如别人好。那个货郎戳了他最疼的地方,又给了他一条出路。跟他走,去南边,做更好的织机。

鱼饵就是这样放的。先从最软的地方咬一口,等他自己松了防备,再伸手拉他走。

“霍姑娘,回去之后告诉工匠们,刘老四走了就走了,不用去找。书院的事照常做,织机继续改。人走了,图纸还在。”沈清禾看着她,“另外,你回去之后,暗中查一查书院里还有没有谁跟那个货郎说过话。如果有,不要惊动,记下来就行。”

霍婉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王妃,刘老四走的时候,把他那台织机上的梭子拆下来带走了。”

沈清禾没有说话。霍婉宁推门出去了。

那台织机是刘老四花了最多心血的,他舍不得。但他只带了梭子走,图纸没带。这说明他不是真心想走,是被人逼着走的。那个货郎手里攥着他什么东西,让他不得不走。

沈清禾回到案边坐下。她把压在镇纸下面的货单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赵怀安签的字,崔氏的船,八个人出海,刘老四被人接走。这些事不是同时发生的,但应该是同时谋划的。有人在同一个棋盘上落了四手棋,每一手都压在她最薄弱的地方——朝中有人帮她,但她的人不够多。

她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叫了绿意进来。

“传信给魏焕,让他明日早朝之后来慈宁宫一趟。”她顿了顿,“另外,让袁戟把京城里各城门的路引记录汇总一份,送到我这里来。尤其是最近十天以内,所有出城往南去的人。”

绿意应了,退出去。

沈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云层比早晨散了一些,透出几缕淡薄的阳光,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洗淡了的金色。风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她站了一会儿,想起谢厌舟。他在雁门关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的信里只有四个字,左贤王的中军还在关外三十里处,没有退,也没有进。两军对峙,像两头在黑暗中互相盯着的兽,谁先动谁吃亏。

谢厌舟在等。谢云峥在等。她也在等。

三个人在三个地方,等同一件事。她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会发生,但她知道快了。铜牌上的牡丹,货郎的针线,赵怀安袖口消失的牡丹,刘老四拆走的梭子。这些碎片在一寸一寸地拼合,拼到最后,那张网就会露出来。

她把门关上,转身走回案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谢厌舟写信。信不长,几句话,把京城最近的局势拢了拢,末尾加了一句:“你若回来,记得带点北境的雪。我想看看。”

写完之后她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有些多余。但她没有划掉。她把信折好,封蜡,叫来人送出去。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沈清禾坐在案边,把那块牡丹铜牌从木匣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铜牌放回去,合上木匣,推到案角。

她等着那个人自己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