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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一号第二次回来,是在第五天夜里。

沈清禾没有睡,手里捏着一份从江南送来的粮道清册,就着烛火一行一行地看。听见窗外的响动,她放下清册,抬了抬眼。天字一号从阴影里走出来,这次没有跪,站在殿中,脸上的神情比上次更沉了几分。

“赵怀安又去了那座宅子。这次是白天去的,待了整整三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裳。”天字一号顿了顿,“他进去的时候穿的是官服,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便服。衣裳颜色变了,但袖口绣了一朵牡丹。”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官服进去,便服出来。说明宅子里有人给他备了换的衣裳。而袖口的牡丹,是世家的标记,也是那个老先生袖口的标记。

“宅子里的灯火呢?”

“这几天夜里没亮过。白天送菜的人换了一个,新来的菜贩说,每天送的菜量减了,从二十人的量减到了十二人。”天字一号说,“剩下的八个人,要么走了,要么还在,但不再吃外面的菜。”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二十人减到十二人。少了八个人。这八个人去了哪里?是走了,还是换了地方?是还在京城,还是已经出了城?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把可能的路线过了一遍。往南,是江南;往东,是海路;往西,是蜀地。但不管去哪里,都需要一样东西——路引。

“去查一查。”她睁开眼,“最近三天,京城各城门有没有放出过什么特殊的人。八个人,一起走太扎眼,应该是分批走的。查所有城门的路引记录,尤其是往南去的。”

天字一号领命,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在殿中,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这是今早在卢氏宅子后门发现的。钉在门框上,像是故意留给咱们看的。”

沈清禾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笔画却极稳,像是习武之人写的。

“城南老槐树,明日午时,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沈清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还有谁知道这张纸条?”

“只有属下。”天字一号说。

“那就让只有你知道。”沈清禾站起身,“明天午时,你去老槐树。不用带人,但把路摸熟。周围几条巷子,能藏人的地方,提前探明白。”

天字一号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午时,沈清禾没有亲自去。她坐在慈宁宫里,批阅文书,手指没有停过,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绿意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端茶的手腕绷得很紧,茶水在杯沿微微晃动。

“王妃,您歇歇吧。”绿意低声说。

沈清禾把茶盏放下,摇了摇头。她没有解释。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就会变成担心,担心就会变成软肋。她现在不能有软肋。

午时过了两刻,天字一号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点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意外。

“老槐树下没人。”他说,“但树干上钉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另一个地址。属下顺着地址去找,是一间废了的铁匠铺。铺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放着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一件东西。”

他把木匣从怀里取出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铜牌边缘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背面刻着两个字:青云。

沈清禾拿起那块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青云。青云山书院。铜牌是给人当信物用的,有人想用这块牌子告诉她什么。

“铁匠铺里还有别的吗?”

“没有。但铁匠铺的墙上有新涂的石灰,石灰底下盖着旧的字迹。属下刮开看了一下,是两个字。”天字一号顿了顿,“钓鱼。”

沈清禾把铜牌放回木匣里,手指在边缘敲了两下。钓鱼。这是在告诉她,有人在布局,在等她上钩。而铜牌上的“青云”两字,是在提醒她——鱼饵在书院里。

“把铜牌收好。”她说,“书院那边,让霍婉宁盯紧刘老四。那位老先生既然在刘老四身上埋了种子,肯定会再派人去接。到时候,谁去接刘老四,谁就是鱼饵后面的那根线。”

天字一号退了出去。沈清禾坐在案边,把那份粮道清册重新拿起来,继续看。但她看了半天也没翻页,目光停在那一行行的数字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青云山书院的织机图纸,刘老四,那位袖口绣牡丹的老先生,赵怀安,卢氏宅子,崔文渊,铜牌,老槐树。这些碎片散了一地,她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但线头在哪里?在赵怀安身上,还是在崔文渊身上,还是在那个老先生身上?

她把清册放下,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从京城一路往南,划过江南,划过岭南,一直看到地图边缘那片模糊的海域。她想起来了。崔氏的通海商行,做的是海货生意,走的是海路。而那批从京城消失的八个人,如果走陆路,往南去江南,要走半个月;如果走海路,从天津港出发,三天就能到海外。

三天。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她忽然明白过来——那八个人不是往南去了,是往东去了。坐船出的海。

而海路那头,等着他们的,是崔氏在海外的商栈。崔文渊跑了,但没有跑远。他把人藏在京城,把物藏在海上,两头下注。赵怀安替他在朝中遮掩,卢氏替他提供宅子,崔氏在海外的商栈替他留退路。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给陆寒写信。陆寒是江南水师提督,管着沿海的船和港口。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天津港近日出海的商船,全部查一遍。尤其注意货箱里有人的,直接扣。若有船只在海上被截,查船上的人是什么来历。”

她把信折好,封蜡,叫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窗外的风又大了,呜呜地响。沈清禾坐在案边,听着风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急没有用。急只会让人出错。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着线索跑,是让线索自己来找她。

她把那块铜牌从木匣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铜牌冰凉,边缘的光滑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她把铜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

青云。

有人想用这块牌子把她引到书院去,她不会去的,她要等,等那个人等不及了,自己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