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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切罪责推给世家。

沈清禾转过身,玄色大氅带起地上的枯草。

她没有再多看那团烂肉一眼。

“剥皮揎草,送回江宁府。”

清冷的嗓音回荡在走廊里。

判了。

林茂德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以为那些牵扯江南盐铁的秘密,能保住他这条狗命。

他彻底算错了对手。

陆铮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快步跟上沈清禾。

两人步出刑部大牢。

刺目的冬日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

“太后,这些通敌信件如何处置?”陆铮压低声音。

沈清禾抬手拢了拢狐裘领口。

“封存,压入密阁。”

陆铮愣了一下。

铁证如山,正是将世家残党连根拔起的绝佳时机。

“现在发难,逼急了江南那帮老狗,只会引起哗变。”

沈清禾踏上车辇,声音隔着帘子传出。

北狄大军还在关外虎视眈眈。

大齐经不起一场南北分裂的内耗。

这柄刀,必须悬在世家头顶。

不落下来,才能让他们日夜难安。

车轮倾轧过积雪,驶向皇城。

慈宁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

沈清禾连肩上的落雪都没拂去,直接命人研墨。

两名翰林院大学士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首。

“拟旨,发一道讨伐北狄的檄文。”

大学士如获大赦,赶紧铺开上好的宣纸。

提笔就是洋洋洒洒的四六骈文。

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到了极点。

沈清禾冷眼旁观。

等那张纸写满了一半,她走上前。

刺啦一声。

宣纸被撕得粉碎,雪片般落满一地。

两名大学士吓得浑身哆嗦,猛地磕头。

“这种酸腐文章,菜市口的百姓听得懂吗?”

沈清禾一把推开碍事的文臣。

她夺过狼毫,亲自蘸满浓墨。

笔尖重重压在纸上,力透纸背。

没有艰涩的古文,也没有华丽的辞藻。

全是带血的白话。

第一段写北狄单于撕毁盟约。

写异族铁骑如何踏破边城,屠杀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第二段写平型关的惨烈。

写三千轻骑为了掩护后方,在冰天雪地里战至最后一人。

写将士们啃着冻硬的冷馍,咽着冰雪死守孤城。

最后笔锋陡转。

直指林茂德这等国贼。

八十万石屯粮发霉长毛,前方将士却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

“前方将士死战,后方硕鼠窃国!”

最后一笔勾出,墨汁四溅。

沈清禾手腕微微发抖。

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全数倾注在这薄薄的纸上。

陆铮上前双手接过墨迹未干的檄文。

仅仅扫过几行,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倏地红了。

这篇文书太毒,太狠。

扒了北狄的皮,也抽了林茂德的筋。

更能狠狠戳中天下人的肺管子。

三天后。

这份檄文抄录了上万份,贴满了大江南北的州府县衙。

京城菜市口的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寒风凛冽,却挡不住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百姓。

“上面写的啥?快念啊!”

一个满身油污的屠户挥舞着杀猪刀,急得直跳脚。

站在最前面的穷秀才清了清嗓子。

大声将檄文读了出来。

起初人群里还闹哄哄的。

渐渐地,喧闹声消失了。

只剩下寒风卷起枯叶的沙沙声。

当秀才读到北狄将边城幼童挑在枪尖上取乐时。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当读到林茂德私吞八十万石军粮时。

压抑的抽泣变成了冲天的怒骂。

“狗日的林茂德!怎么不千刀万剐了他!”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

“我可怜的儿啊……他在前线连件冬衣都没发啊!”

老妇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群情激愤,彻底炸开了锅。

“打!砸锅卖铁也要跟北狄狗打到底!”

“谁敢议和,谁就是没卵蛋的孬种!”

市井街巷,茶楼酒肆。

到处都是双眼猩红的百姓。

普通人不懂庙堂之上的算计。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

谁让他们的亲人送命,谁就是血海深仇的敌人。

人群边缘,几个穿着普通短打的汉子对视一眼。

悄悄退入了小巷。

他们是世家安插在京城散布流言的暗探。

原本打算趁着林茂德倒台,大肆宣扬太后专权、残害忠良。

现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吭一声。

民意已经化作了滔天巨浪。

这时候敢说半句朝廷的不是,马上就会被愤怒的百姓活生生撕碎。

就在民间怒火达到顶峰时。

朝廷的第二道懿旨颁布了。

准许民间设立祈福坛。

不论尊卑,皆可为前线将士燃香祈福。

这道旨意,彻底把单纯的战争变成了全天下的共识。

京城最大的城隍庙前。

连夜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制法坛。

上面缠满了鲜红的祈福带。

天还没亮,长街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喧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道。

沈清禾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戴帷帽,混在人群中。

陆铮握着刀柄,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走到祈福坛前。

是个少了一条胳膊的退伍老兵,牵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老兵用仅剩的单手,艰难地将一条写着名字的红带系在木栏上。

“丫头,给你爹磕头。”

小女孩乖巧地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菩萨保佑,让我爹多杀几个坏人,全头全尾地回家。”

稚嫩的童音飘荡在清晨的冷空气中。

重重敲在围观者的心坎上。

许多粗糙的汉子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沈清禾仰起头。

看着木坛上随风飘扬的千万条红色祈福带。

像极了一片沸腾的血海。

“看到了吗?”沈清禾轻声开口。

陆铮侧耳倾听。

“百姓最是好骗,却也最是较真。”

只要给他们一个情绪的宣泄口,给他们一份并肩作战的荣誉感。

他们就能迸发出令天地变色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以碾碎任何阴谋诡计。

与此同时。

城南一处幽深的宅院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窗扇紧闭,炭火熏得人头脑发昏。

几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誊抄的檄文。

“毒妇……这毒妇好深的算计!”

清河崔氏的旁支崔景明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林茂德死了,咱们再扶持一个总督便是。”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连连摇头。

“崔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山羊胡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隐隐传来百姓为前线将士募捐的呐喊声。

“听听这动静!”

“她根本不是在针对我们,她是在诛心!”

世家的底气,来源于对钱粮和官场的垄断。

他们原计划利用林茂德卡住粮草,逼迫朝廷向北狄妥协。

借议和的机会,重新瓜分朝堂权力。

如今全盘皆输。

沈清禾用一篇大白话的檄文,加上几座祈福坛。

直接把底层的草民全都绑上了战车。

现在谁敢跳出来阻挠北伐?

谁敢断前线的粮草?

都不用太后的禁军动手,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

“立刻传信去江南。”崔景明咬碎了牙。

“斩断所有和北狄的联络,让下面的人全部蛰伏!”

斗不过。

至少在这股民意平息之前,他们绝不能露头。

宅院后门,几只灰色的信鸽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空。

刚飞出不到半条街。

嗖——

几支无尾小箭从暗巷中射出。

信鸽惨叫着栽落在积雪里。

几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捡起死鸽,转身融入阴影。

天罗地网,早已张开。

入夜。

慈宁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御案上堆满了小山般的奏折。

无一例外,全都是各地官绅百姓请求捐献钱粮的表文。

连京城里几个出了名的一毛不拔的豪商。

也迫于街坊邻居的白眼,捏着鼻子捐了十万两现银。

国库空虚的危机,竟被这股狂热的民意硬生生填平了一半。

沈清禾随手翻阅着折子,神色冷淡。

情绪,是最好用的武器。

她不需要天下人明白朝局的多变。

她只需要他们恨。

把所有的愤怒精准导向北狄。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跪在殿下。

“主子,北狄有异动。”

“单于得知林茂德被抓,粮草断绝,已经气急败坏。”

“北狄左贤王点齐八万大军,扬言半个月内踏平雁门关。”

沈清禾放下朱笔。

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嗒。

嗒。

声音清脆,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逼急了的恶狼,才会露出破绽。

大齐的国运已经被唤醒,这盘大棋才刚刚活过来。

“传旨陈伯松。”

沈清禾站起身,目光穿透窗棂,望向极北的夜空。

“放他们入关,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