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顶着肿胀的唇,睡到日上三竿。
懒洋洋用了点早膳,回想他昨日说的话。
他说,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记得什么?
罢了,他有他的过去,她也有她的当下。
自己已经不是安国公府万事不操的娇女,她是相府的女主人。
顾言澈既然给出了回应,她至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把这个家担起来。
“暖棠,去请赵荣赵管家来一趟,带上相府去岁至今的账册总略,各处管事名册......我要看看。”
暖棠应声去了。
沈昭换了一身更显稳重的衣衫,带着沈嬷嬷去前院花厅。
赵荣来得很快,行礼后,递上几个蓝皮小册子给沈昭。
沈昭接过,一行一行的看下去。
田庄,铺面,别院.......
顾言澈的家底比她想象的要实,但也有点薄。
多是田产,粮栈和清雅之所,年总计不过数千两。
对宰相来讲,确实简朴了些,不过也足够支撑这府邸的运转和人情往来。
“府中用度有规定,相爷不喜奢靡,历来如此。”赵荣观察着沈昭的神色,“府中月例,年节赏赐都有旧历可循,去岁总计开销为五千两。”
沈昭“嗯”了一声。
产业清晰,收支有度,人手也足。
顾言澈把家底和人手都打理的很明白,留给她的不是一个烂摊子。
“账册和名册先放我这里,我慢慢看。”
“府中一切,暂且按旧例运行。”
沈昭看向赵荣,“有劳赵管家,日后府中诸多事宜,还多要倚重你,有事随时来禀报我。”
“是,老奴谨记。夫人若有任何不明,尽管吩咐。”赵荣恭敬应下,又道,“相爷昨日交代过,府中一应事务,今后皆由夫人定夺。”
“老奴定当尽心辅佐夫人。”
沈昭点了点头,没想到顾言澈已经交代过。
挥了挥手,让赵荣退下。
......
几乎就在沈昭翻看账本的同一时间,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雅间内,顾言澈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富态,眼神却精光的男子。
正是柳汐的父亲柳万山。
柳万山如坐针毡。
面前这杯价比黄金的明前龙井,他喝不出半分滋味,甚至额角已经隐隐冒出了冷汗。
“顾相今日相召,不知所谓何事?”柳万山姿态放得低。
女儿今日回门时还哭诉在苏家受到的冷遇和难堪,他本就又气又悔。
当初把汐儿许给那苏探花,他固然是看中了苏家的官身门第。
觉得女儿嫁了这样有前程,有才貌的女婿,日后既是官家夫人,又能提携娘家,里子面子都是足的。
所以不惜投下巨额家产,也得让女儿顺利嫁过去。
可如今这位权势正盛,和苏家明显不睦的顾相私下约见,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柳东家不必拘礼,请茶。”顾言澈示意。
“多谢顾相,多谢顾相。”柳万山连忙双手捧起,小啜一口。
“柳东家千金,日前与苏探花喜结连理,真是可喜可贺。”顾言澈随口说道。
柳万山心下更是紧张,忙道,“不敢当顾相金口,小女能嫁入苏家,是高攀了,高攀了。”
“苏探花年少有为,文采斐然,确是良配。”顾言澈微微颔首,话锋轻轻一转,“只是,在这京城生活,也是不易。”
“清流文章固然风雅,然而,维系门庭之事,光有风雅是不够的。”
“柴米油盐,都需要实实在在的支撑,柳东家经商有道,想必比我更懂其中艰辛。”
柳万山额头上的汗越出越多,顾相到底想说什么?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闲谈,又觉暗含什么。
他连连点头,“顾相所言极是,持家立业,确实不是容易之事。”
“尤其身居要职者,更需时时自省,”顾言澈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柳万山,“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届时,莫说是自身难保,便是身边亲近之人,也难免会被卷入漩涡,落得个......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的下场。”
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八个字,落入柳万山的耳朵。
他端着茶杯的手突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出来。
顾言澈似乎没看到他的失态,继续慢条斯理,“本相旧日翻阅旧档,见前朝有几桩旧案,实在令人唏嘘。”
“其中有一户,也是娶了富商之女,想借其财力弥补亏空,结果窟窿越补越大,最后东窗事发,岳家也被抄没了大半家产。”
“可叹那商家女,还要陪着担那罪责,最后却香消玉殒。”
他语气淡然,像在讲述一件前朝旧事。
可柳万山却听得寒毛倒数,脊背发凉!
这字字句句......
他看向顾言澈,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专注地品着茶。
柳万山冷汗津津,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
这话近乎明说,再联想到苏家近来急忙结亲,又需巨额银子......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绝对不是他们口中说的官场急用!
苏家,简直欺人太甚!
他放下茶杯,也顾不上失仪,朝着顾言澈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多谢顾相提点!”
“老朽,老朽糊涂!今日听得顾相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知道......知道日后该如何行事了!”
顾言澈抬眼看了看他煞白的脸,点了点头,“柳东家是明白人。”
“茶凉了,让人换一壶吧。”
柳万山如蒙大赦,又深深一揖,脚步踉跄地退出房门。
顾言澈又在雅间多做坐了一会,这才起身。
回到相府,这会日头还算亮堂。
他正准备往书房走,脚下却一转,往内院走去。
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沈昭会在时的模样。
“夫人呢?”他问守在廊下的丫鬟。
“回相爷,夫人起身后去了前院书房,说要看账册,这会还没回来。”
顾言澈转身往书房走,前院的书房是他日常处理公务,见心腹幕僚之处,没想到沈昭会在那里。
他抬手推开门,一眼便看见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身影。
她正一手压着宣纸,一手握着笔,专注地描画着什么。
沈昭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眼望去。
看见是他,脸颊不可控地泛起一丝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