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林婉儿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那股子虚伪的端庄尽数褪去,剩下的便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好,我帮你。”
她的语调里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劲,“三日后大婚之夜,我自会想办法让他把所有的底牌和最致命的秘密,一字一句地亲口吐出来。可你......”
宋云绯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自会做到。”
三日后,宜嫁娶,百无禁忌。
皇城东侧的七皇子府内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从正南门一路高挂至后宅主院,将那片被秋夜笼罩的青砖碧瓦映得红光似火。
因着新娘子乃是戴罪立功的太傅千金,加之太子殿下生死未卜,七殿下未来可期。
原本只按侧室规制筹备的婚礼,却被内务府办得极为隆重。
前院的酒席上酒肉飘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几位心腹近臣与攀附之辈将主院挤得熙熙攘攘,阿谀奉承之辞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满身大红吉服的楚靳榑。
这位平日里只在王府里侍弄花草的闲散王爷,今日却显得格外的温润儒雅。
他端着白玉酒盏,穿梭在席间,举手投足皆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歉和。
只有在推杯换盏的间隙,当他端起酒杯挡住大半张脸庞时,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眸,才会流露出一闪而逝的阴郁冷光。
子时已过,宾客散尽,喧嚣渐歇。
楚靳榑推开了主卧的雕花木门。
屋内龙凤红烛高燃,香炉里正焚着催情助兴的暖香。
满床的大红百子被上,林婉儿凤冠霞帔,双手交握在膝头,端坐在床沿。
红盖头垂落的流苏遮掩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
楚靳榑反手将门闩插上,屏退了周遭所有的侍女喜婆。他拿起桌上的喜秤,将那块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缓缓挑起。
烛光摇曳中,林婉儿那张精心描绘过海棠妆的面容显露出来,端的是一副楚楚动人、含羞带怯的模样。
她微微抬眼,眸中蒙着欲语还休的水汽。
“婉儿。”
楚靳榑在床侧坐下,伸出那只有着修长骨节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摩挲了一寸。
声音极其温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雀鸟,“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府里的人了。这世上,再也无人敢轻视太傅府半分。”
林婉儿没有躲闪,反而顺势将头软软地倚靠向男人的肩头。
她的手指不露痕迹地攥住了身畔锦被的边缘,将一角丝绸揉出死褶。
“殿下隆恩,臣妾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她的嗓音发颤,像是依旧惊魂未定,“只是……臣妾这几日夜里总是做噩梦,心中始终难以安宁。三殿下那边……那些事我们做得真的没有遗漏吗?”
楚靳榑抚摸她脸颊的动作停顿了下,继而发出了极轻的嗤笑。
他端过交杯酒,将其中一盏塞进林婉儿的手心里,自己仰头将另一盏一饮而尽。
“怕什么?”
他在那张铺满红烛光影的矮桌旁踱了两步,先前的温文尔雅被一种狂妄所取代。
“楚靳聿那个只懂得在朝堂上咆哮的蠢货,他这辈子最大的用处,就是替本王吸引父皇所有的猜忌与怒火。从孤把那幅假的阵图交给你去送给他的时候,他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
房顶上,几片灰陶瓦面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那细碎的声音混杂在风拍窗纸的嘈杂里,无人在意。
两名身着紧身夜行衣的皇家亲卫,正趴伏在主房顶端的通风排口侧面。
其中一人手持炭笔,借着微弱的月光,将屋内传来的每一个字句,一笔一画地刻录在防水油纸上。
屋内的戏还在继续。
林婉儿半垂下头,作出惊惧交加的姿态,手指绞着胸前的吉服玉带。
“可太子殿下还在东宫里躺着。他如今虽未苏醒,可臣妾听说,太医院一直在想方设法吊住他的命。若是有一日他醒转过来,彻查白石崖之事,那殿下您……”
“你担心他活下来?”
楚靳榑忽然转过身,大红的喜服在空气中甩出凌厉的波纹。
他几步跨回床榻前,俯下身,两根手指用力捏住林婉儿精巧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在那双满是虚伪温和的眼眸深处,林婉儿终于看清了毒蛇真正露出獠牙的样子。
那是阴冷刺骨的疯狂,带着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活下来又如何?醒过来又如何?”
楚靳榑的指尖在她的下巴上勒出红痕,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病态的兴奋。
“那一枪本王捅断了他半截脊骨,流出的血比太医院白瓷盆里的药汁还多。那个不可一世的东宫太子,现在不过是个废人!一个拿不起剑、拉不开长弓的废人,拿什么来跟本王争天下?”
林婉儿的呼吸屏住了,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柔弱。
“你以为本王的筹码,就只有楚靳聿那个蠢货吗?”
楚靳榑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面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指骨。
“父皇年迈多疑,一旦龙御归天,这京城十六卫中,有八卫的统领本王早就暗中许以重利。更别提这京畿之外,还有……”
他端起矮桌上的酒壶,替自己又斟了一盏,仰头饮尽,借着酒液入喉的灼热感,让舌尖上那些险些脱口的话咽回了腹中。
“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殿下连臣妾也要防备吗?”
林婉儿柔媚地攀上他的手臂,试图将话题引到最深的热水里。
“婉儿,知道得太多,晚上会睡不下觉的。”
楚靳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脸将面巾丢进火盆里燃烧。
就在这时,屋檐上为了追逐老鼠的野猫,脚下踩空了半块老旧的灰瓦。
“哐当”一声。
那片瓦顺着斜坡直接砸落在窗外的青石板上,碎成了数块。
楚靳榑脸上的笑容在这个刹那完全消失。
他那双在朝堂上面对呵斥都巍然不动的眼眸里,瞬间杀机毕现。
没有半分犹疑,他霍然甩开林婉儿的手臂,身形如离弦之箭,一把抽出压在枕铺下的短刃。
“谁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