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南的听雨楼,坐落在一条不显眼的巷弄深处。
临街的那面墙爬满了常春藤,秋风掠过,叶片便发出沙沙的研磨声,将街市的喧嚣尽数挡在了外头。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雅座,铜制的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淡青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又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散。
宋云绯端坐在酸枝木圆桌前,面前摆着白瓷茶具。
她穿着件牙白色的狐毛斗篷,脂粉未施,脸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上几分。
那双纤细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提着紫砂壶,将沸水高高冲入茶盏,水面上翻滚起细腻的白沫。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木板踩踏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半扇,两名健壮的仆妇分立两侧,林婉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款款跨过门槛。
她今日穿的是极艳的海棠红金缕裙,头梳凌云髻,发间斜插着一支步摇,随着她的走动,上头的红宝石流苏晃动出刺目的光晕。
与宋云绯那身素净打扮相比,简直如同烈火遇上寒冰。
那两名仆妇想跟着踏进雅间,林婉儿却抬起手,用一截绣花帕掩了掩口鼻。
“你们且在门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扇门。”
房门再度阖上。
外头的秋风和人声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地。
林婉儿没有行礼,径直走到圆桌的另一侧,拉开一把太师椅施施然落座。
她的目光越过缭绕的茶烟,落在宋云绯那张明显带着病容的脸上,唇边浮起几分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国公府的补药也不过如此。太子妃这般拖着病体邀我来喝茶,倒叫我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不知,您今日这般兴师动众,是要与我在这茶楼里算哪一笔旧账。”
林婉儿的声音,跟往常一样透着高高在上的矜贵。
宋云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将第一泡的洗茶水倒进水盂里。
“旧账算不完,也算不清。”
宋云绯将重新斟满的一盏清茶推至对方面前,瓷盏底部与桌面摩擦,发出微弱的沙音。
“听说林大小姐三日后便要入七皇子府了。这杯茶,全当是为您贺喜。”
林婉儿瞥了一眼那盏茶,并没有伸手去接。
“太子妃慎言。我可是七殿下三媒六聘,圣上亲口赐下的侧妃。您这杯茶,我喝着怕是不吉利。”
宋云绯将自己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浅尝了一口。
“侧妃也是妃。只是不知道,林小姐这身份变得这般快,几个月前还是准太子妃,前些日子听说又快成三皇子妃,没想到今日,倒真成了七皇子的准侧妃。”
林婉儿的面色有瞬间的僵硬,长长的护甲在木桌边缘抠出极细微的印痕。
她强压下心头升腾的火气,维持着那份端庄的伪装。
“太子妃说话何必夹枪带棒。我与七殿下在太傅府诗会上一见如故,情投意合,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佳话。我们乃是名正言顺的良缘。”
“良缘。”
宋云绯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忽而轻笑出声,“用秦王府三十七条人命,和三殿下的终身圈禁换来的良缘,的确并不常见。”
林婉儿的手肘碰倒了旁侧的空茶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宋云绯。
“你若只是为了说这些疯话来恶心我,那今日这场戏便没有唱下去的必要了。”
“告辞。”
“婉儿姑娘,倒也不必着急离开。”
宋云绯口中不轻不重地说着,探手入袖,摸出一方洁白的丝帕。
她将那方帕子平摊在桌面上。
极其普通的杭绸料子绣帕,右下角的位置,却用极其繁复的金色丝线,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字。
那个字,叫“兰”。
林婉儿原本已经迈出的步子,在余光扫到那个金色小字时,瞬间顿住。
那抹海棠红的裙摆骤停,在空气中划出僵直的弧线。
宋云绯抬眸扫了她一眼,纤细的指尖在那金色的纹路上轻轻点扣。
“这刺绣的针法,极是罕见。金线穿底,隐针锁边,叫做三叠兰。整个京城能绣出这种样式的,只有当年尚功局里那位出了名的兰心姑姑。”
宋云绯也不顾林婉儿面上的阴晴不定,只管自顾自说着。
“林大小姐,你猜,那个被太子殿下在白石崖一枪挑破衣袖的铁面人,他手腕上为什么会带着这样一块带有三叠兰字样的布帛?”
“对了,太傅府里的那位严嬷嬷,当年离开尚功局后,到底有没有把这项绝活传给别人?”
林婉儿的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紧缩成惊恐的圆点。
她觉得膝盖骨似乎被人重重敲了一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跌坐回太师椅内。
大半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她与楚靳聿商讨伏击太子殿下的计划。
更深露重,她为了以表关切,亲手将自己熬夜赶制的黑色狐皮护腕戴在楚靳聿的手腕上。
为了彰显特别,那护腕上同样绣着个“兰”字。
她以为这世上除了她和严嬷嬷,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她以为那个计划天衣无缝。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在掌心掐出了血印。
这怎么可能。
宋云绯怎么会拿到这块锦帕?
各种要命的死结绞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一时间连半句反驳的词都拼凑不出来。
短暂的慌乱之后,林婉儿骨子里那种极其可怕的求生本能彻底压过了恐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急着否认,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语调降到了冰点以下。
“莫非你想拿着这块布帛去圣上面前告御状?”
林婉儿讥讽地扯了一下嘴角,“你大可以去试试。就凭这不知从哪家绣坊仿制出来的帕子,就想让陛下收回成命?别做梦了。”
“你说得对。”
宋云绯将那方帕子重新折叠好,妥帖地收回袖中,“去御前告状,我并没有十足的胜算。因为这帕子确实是我昨夜让人连夜赶制出来的赝品。”
林婉儿一听是赝品,眼中的惊恐褪去不少。
“既然如此......”
宋云绯不等她说完,立刻接上一句。
“婉儿姑娘可知那真品,此刻正端端正正地锁在陛下的御案抽屉里。”
林婉儿的脑子里嗡嗡巨响,手脚冰凉。
昭德帝手里捏着真品?
莫非,陛下早已经生疑?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想看我的笑话?还是想与我合作。”
林婉儿那双凤眼里燃起两簇困兽犹斗的幽火。
宋云绯端起茶盏,手指感受着那残余的温热。
“我是来给婉儿姑娘一条路的。”
她直视对方,“一条不用去赌某个男人的良心,也不用去依附任何权责的活路。太傅府可以保全,你林婉儿可以继续当你的名门贵女。前提是,你要和我做个交易。”
“我凭什么信你。”
林婉儿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凭你昨日在承明门外递折子时,并没有把太傅府的后路全部堵死。”
宋云绯放下茶盏,瓷器磕碰出清脆的回响,“更凭太子殿下没死。而且,他很快就会醒。等他醒过来,你以为老七还能坐上那把椅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