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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读书是为了什么

出了祠堂,大房父子一路黑着脸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正清忍不住骂:“一个周三,也值得你们把我们往上挂?”

林老爷子冷哼:“他怕的不是周三,是怕你将来动真格。”

“哪天你真敢去县里找人写状纸,他就能翻这页给你看——说你不是头一回。”

林正清咬牙:“那怎么办?就这么认?”

“认一半。”林老爷子道,“以后涉及县里的事,少用周三。”

“再有条子,换个人写。”

林正清心里一动:“谁?”

“县里那些写字的。”林老爷子道,“几文钱,写得比他好看。”

“前提是——别被抓住把柄。”

他话音刚落,前面不远处有人转过弯来,正是里正。

里正看见他们,淡淡道:“祠堂一事,算是压下去了。”

“县里那边,我还得跑一趟。”

“跑什么?”林正清问。

“县学发话。”里正道,“童试前,要核家风。”

“核我们?”林正清一下提高声音。

“不只你们。”里正道,“你家、大房、二房,都要核。”

“书吏要进村。”

林老爷子眉头一拧:“县学管到家里来了?”

“你们把家事递到县里去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步。”里正说完,转身就走。

……

新屋这边。

郑玉禾一听“书吏要进村”,第一反应就是:“又要挑我们?”

“先看怎么问。”林昭道,“他们不可能光点我们一家。”

“难说。”郑玉禾不信,“谁不知道我们分家闹得大。”

“但欠条的事,大房也沾边。”林昭说,“该问的,是两家一起问。”

林盛皱眉:“问什么叫‘家风’?”

“问你们吵没吵,打没打,欠没欠。”郑玉禾摆手,“到时候一张嘴跑不干净,就完。”

“你少说话。”她干脆拎着林盛,“到时候有人问,先让昭儿答。”

“我?”林昭挑眉。

“你最会说。”郑玉禾没好气,“你在县里说几句,就能把欠条翻回去。”

“现在书吏来家里,你要敢缩,我第一个打你。”

林昭没反驳,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系统弹出一行字:

【名臣任务:三日内核对本族借贷账目三条】

【目标:理清“周三借贷”来龙去脉】

【失败:家风核查时,评价下降一档】

短短三行,干脆利落。

林昭抬头:“娘,明天我去里正家抄一抄借贷册。”

“抄那个干嘛?没钱给你。”郑玉禾第一反应。

“不是要钱。”林昭道,“我想把以前借的钱,写成一张清清楚楚的单子。”

“以后谁再拿条子来吓我们,就拿这张单子顶回去。”

郑玉禾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也是。”

“写在嘴上,有人不认;写在纸上,总得看。”

屋里灯火亮着,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你真要抄?”里正问。

“抄我们家的就行。”林昭道,“别的我不看。”

里正爽快地把册子翻出来:“在这儿——林盛名下那几回,借了多少、还了多少,我全记着。”

林昭低头,一行一行抄。

“二钱,已还。”“一钱半,已还。”

旁边他又自己添了几句:日期、目的,比如“修屋”“买粮”。

里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干嘛?”

“将来有人再写欠条,就拿这张单子比。”林昭道,“多出来的,让他自己解释。”

“你小子,把人堵死不留口子。”里正笑,“跟你娘一脉相承。”

“她是嘴堵。”林昭接了一句,“我用纸堵。”

里正“哈哈”笑出声:“行,以后谁要跟你玩‘借条戏’,先过你这关。

借贷一条条抄完,已经很晚。

里正把册子收回去:“书吏后天来。到时候在祠堂问,你们别乱跑。”

“知道。”林昭应。

他刚走出门,系统弹出简短提示:

【任务完成:借贷账目三条已核对】

【评价:合格】

【奖励:简易账册模板】

林昭回到新屋,把今天抄好的单子夹进旧题册里。

郑玉禾就守在桌边:“看完了?”

“看完了。”林昭道。

“有啥看头?”

“有。”林昭淡淡道,“咱家这几年,借得不多,欠得不多。”

“别人想拿账吓我们,不好吓。”

郑玉禾听着,心里也踏实了许多:“那就等他们来吧。”

“来了,就摊纸。”

祠堂的钟又敲了一声。

村里人听见,都在私下嘀咕:“书吏要进村了。”

“这一回,看的是家风,不是嘴皮子。”

“谁家乱,谁就难看。”

大房院子里,有人低声问:“爹,真要让他们问?”

林老爷子阴着脸:“问就问。”

他压低声音:“把之前那些话,都记好了。到时候,只说‘是二房闹’,别多说一个字。”

“剩下的——看他们怎么记。”

书吏来的那天,没提前放话。

一辆驴车进村,车上坐两个人,一个拿册子,一个拿印泥。

村里人躲在门后看,谁都不敢上前搭话。

驴车停在祠堂门口。

族老迎出去,拱手:“大人。”

书吏没摆架子,点点头:“奉县学之命,核家风。问三条,记三条。谁多嘴,谁自己吃亏。”

族老立刻转头:“都进来。大房、二房,今日在祠堂说清楚。”

祠堂里人一到,气就紧了。

林老爷子坐上首,林正清坐右侧,林盛和郑玉禾坐左侧。里正站着,手里抱着那本册子。

林昭站在林盛身后半步。

书吏抬眼,先点名:“林昭。”

“在。”林昭上前行礼。

书吏把笔搁下:“你名册记‘特’,县学多看你一眼,别怪。”

“请大人问。”林昭道。

书吏不绕弯,第一问就落刀:“家中是否有争讼?”

林正清抢先:“有!二房忤逆,闹分家,撕契书——”

“我问的是争讼。”书吏打断,“告官了没?”

林正清一噎:“没告官,但——”

“没告官就是没争讼。”书吏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无讼。

林正清脸当场难看。

书吏笔不抬,又问第二条:“家中是否欠债不清?”

郑玉禾冷笑要开口,林昭先一步上前,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家近三次借贷,里正册子核过,已还清。欠条事件,县衙报名处已当场作废。”

书吏接过来,扫一眼,抬头看里正:“你核的?”

里正拱手:“是。册子在,随时可对。”

书吏点头,笔落下:无债。

林正清坐不住了:“大人!他们欠条虽然作废,可周三——”

“周三是谁?”书吏抬眼。

林正清一顿。

书吏冷声:“我核的是林家。你要把外姓人扯进来,你就把他叫来,一并核。叫不来,就闭嘴。”

林正清脸色涨红。

书吏第三问,终于落到真正的要害:“家中是否有长辈压辈、强夺读书名额之事?”

祠堂里一下静得发紧。

林老爷子脸色沉:“县学问这个?”

书吏淡淡道:“县学不爱管家事,但童生入册,怕的是‘家风不正’。你们把名额争到县里去,县学就得问。”

林正清立刻开口:“没有强夺。只是二房不懂事,自己要分家,又想占名额——”

“名额是谁的?”书吏问。

“当然是林家的。”林正清道。

书吏笑了一下:“‘林家的’,是谁定?谁签?谁担保?”

他笔尖一顿:“说清楚。”

里正开口:“童生入册,按本人学业与师承。林昭师承李呈,保结已收,县学问学已过。名册记正。不存在‘占名额’。”

书吏看向林老爷子:“你们大房有没有阻拦过他入县学?”

林老爷子不说话。

林正清还想替他说:“我们是担心他家中不稳——”

书吏直接把笔一搁:“担心归担心,阻拦归阻拦。你们做没做?”

祠堂里又静了两息。

林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硬:“做过。逼我把昭儿交出去,说名额给大房。”

郑玉禾立刻接:“还要我儿子去做书童,拿束修给他们用。”

林正清拍桌:“胡说八道!”

“我有证人。”郑玉禾一指里正,“他在。”

里正点头:“我在。族老也在。”

族老咳一声:“那天我也在场。”

书吏抬眼:“好。”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一句:有争名额之议,已立契分家,现由里正族老见证,童生名册不受干扰。

这句话写得很公道——没把谁写死,但把“不得干扰”四个字钉下去了。

林正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书吏合上册子:“三问已毕。”

他起身,对族老道:“县学只认纸面。你们以后再争,争到祠堂里就算了,别再递到县里。再递一次,县学就把童生名册全部压半月。”

这句话一出,祠堂里的人都变了脸。

压半月,童试报名、领卷、核验,全要拖。

谁都担不起。

书吏收拾东西要走。

林昭上前一步:“大人。”

书吏抬眼:“还有话?”

林昭问得直接:“县学核完家风,我名册‘特’字,是否会改?”

书吏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你倒不怕问。”

“特字不改。”他道,“那是提醒。有人盯你,县学也盯你。你若真干净,就让他们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明日辰时,教谕要见你。带着你那本旧题册。”

说完,书吏转身出祠堂。

祠堂门一开,外头一圈人立刻装作路过。

书吏走远,族老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林正清站起来,脸色难看:“族老,你听见了?县学都被二房闹得来核家风了!”

族老抬眼,声音冷:“闹到县里去的,是谁递的纸,你自己清楚。”

林老爷子也站起身,沉声:“这事到此为止。谁再闹,谁就是给林家断路。”

他说完,拂袖就走。

林正清咬着牙跟出去。

郑玉禾冷笑一声:“嘴上说断路,手里还想塞纸。”

里正压低声:“别在祠堂门口说。书吏刚写了‘不得干扰’,他们要是真再动,你们就拿这句话顶。”

林昭点头,把那张书吏留下的小纸条收好。

明日辰时,教谕要见他。

带旧题册。

这不是奖励。

这是要问。

回新屋路上,郑玉禾忍不住问:“教谕见你干啥?”

林昭道:“多半还是那句——有人盯我。”

“盯你就盯。”郑玉禾咬牙,“只要不把你拖下去。”

林盛却皱眉:“县学要你带旧题册,是什么意思?”

林昭淡淡道:“要看我有没有把题当成‘死背卷’。”

里正听见,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教谕怕什么。”

“怕你们走歪路,怕别人借你走歪路。”

辰时未到,县学侧门先开了。

小书童把林昭领进一条窄廊,廊尽头一扇门半掩着,门内传来翻书声。

“进去。”书童压低嗓子,“先生在里头。”

林昭应了一声,抬手轻轻叩门。

“进。”

屋里不大,一张案,一炉香,一盏茶。教谕没坐堂上,反倒坐得很随意,袖口挽着,像才写完字。

他没抬头,先问:“旧题册带了?”

林昭把那本册子放到案角:“带了。”

教谕这才抬眼,眼神不热不冷:“翻到第三页。”

林昭翻开。

教谕点了点那页的一道题:“这一道,你怎么写?”

林昭没急着答,先看题目,再开口:“先立意,再落句,不写长。”

教谕问:“立什么意?”

林昭答:“不写讨好人的意。写得能让人信。”

教谕笑了一声:“谁教你这么想的?”

“先生说过,文章不是给自己看的。”林昭道,“是给阅卷的人看的。”

教谕把笔转了一圈:“阅卷的人喜欢什么?”

林昭没立刻答。

教谕看着他:“你要是说‘喜欢忠孝节义’,我就当你还在背书。”

林昭抬眼:“阅卷的人喜欢——稳。”

“稳?”教谕挑眉。

“写得稳,意思稳。”林昭道,“不跑题,不胡夸,不装懂。”

教谕沉默两息,把那页题册往旁边一推:“行,没走歪。”

他忽然问第二句:“欠条那事,你怎么看?”

林昭答得很快:“他们试路。”

教谕盯他:“试什么路?”

“试县里能不能卡我。”林昭道,“卡得住,就继续卡;卡不住,就换别的。”

教谕点头:“换什么?”

林昭看着他:“换名声。”

“名声比欠条更好用。”

教谕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认。

他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喝一口。”

林昭没动:“学生不敢。”

教谕笑:“我又不是要毒你。”

林昭这才双手端起,抿了一口,放回去。

教谕第三问,语气淡得像随口:“你读书,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