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祠堂,大房父子一路黑着脸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正清忍不住骂:“一个周三,也值得你们把我们往上挂?”
林老爷子冷哼:“他怕的不是周三,是怕你将来动真格。”
“哪天你真敢去县里找人写状纸,他就能翻这页给你看——说你不是头一回。”
林正清咬牙:“那怎么办?就这么认?”
“认一半。”林老爷子道,“以后涉及县里的事,少用周三。”
“再有条子,换个人写。”
林正清心里一动:“谁?”
“县里那些写字的。”林老爷子道,“几文钱,写得比他好看。”
“前提是——别被抓住把柄。”
他话音刚落,前面不远处有人转过弯来,正是里正。
里正看见他们,淡淡道:“祠堂一事,算是压下去了。”
“县里那边,我还得跑一趟。”
“跑什么?”林正清问。
“县学发话。”里正道,“童试前,要核家风。”
“核我们?”林正清一下提高声音。
“不只你们。”里正道,“你家、大房、二房,都要核。”
“书吏要进村。”
林老爷子眉头一拧:“县学管到家里来了?”
“你们把家事递到县里去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步。”里正说完,转身就走。
……
新屋这边。
郑玉禾一听“书吏要进村”,第一反应就是:“又要挑我们?”
“先看怎么问。”林昭道,“他们不可能光点我们一家。”
“难说。”郑玉禾不信,“谁不知道我们分家闹得大。”
“但欠条的事,大房也沾边。”林昭说,“该问的,是两家一起问。”
林盛皱眉:“问什么叫‘家风’?”
“问你们吵没吵,打没打,欠没欠。”郑玉禾摆手,“到时候一张嘴跑不干净,就完。”
“你少说话。”她干脆拎着林盛,“到时候有人问,先让昭儿答。”
“我?”林昭挑眉。
“你最会说。”郑玉禾没好气,“你在县里说几句,就能把欠条翻回去。”
“现在书吏来家里,你要敢缩,我第一个打你。”
林昭没反驳,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系统弹出一行字:
【名臣任务:三日内核对本族借贷账目三条】
【目标:理清“周三借贷”来龙去脉】
【失败:家风核查时,评价下降一档】
短短三行,干脆利落。
林昭抬头:“娘,明天我去里正家抄一抄借贷册。”
“抄那个干嘛?没钱给你。”郑玉禾第一反应。
“不是要钱。”林昭道,“我想把以前借的钱,写成一张清清楚楚的单子。”
“以后谁再拿条子来吓我们,就拿这张单子顶回去。”
郑玉禾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也是。”
“写在嘴上,有人不认;写在纸上,总得看。”
屋里灯火亮着,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你真要抄?”里正问。
“抄我们家的就行。”林昭道,“别的我不看。”
里正爽快地把册子翻出来:“在这儿——林盛名下那几回,借了多少、还了多少,我全记着。”
林昭低头,一行一行抄。
“二钱,已还。”“一钱半,已还。”
旁边他又自己添了几句:日期、目的,比如“修屋”“买粮”。
里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干嘛?”
“将来有人再写欠条,就拿这张单子比。”林昭道,“多出来的,让他自己解释。”
“你小子,把人堵死不留口子。”里正笑,“跟你娘一脉相承。”
“她是嘴堵。”林昭接了一句,“我用纸堵。”
里正“哈哈”笑出声:“行,以后谁要跟你玩‘借条戏’,先过你这关。
借贷一条条抄完,已经很晚。
里正把册子收回去:“书吏后天来。到时候在祠堂问,你们别乱跑。”
“知道。”林昭应。
他刚走出门,系统弹出简短提示:
【任务完成:借贷账目三条已核对】
【评价:合格】
【奖励:简易账册模板】
林昭回到新屋,把今天抄好的单子夹进旧题册里。
郑玉禾就守在桌边:“看完了?”
“看完了。”林昭道。
“有啥看头?”
“有。”林昭淡淡道,“咱家这几年,借得不多,欠得不多。”
“别人想拿账吓我们,不好吓。”
郑玉禾听着,心里也踏实了许多:“那就等他们来吧。”
“来了,就摊纸。”
祠堂的钟又敲了一声。
村里人听见,都在私下嘀咕:“书吏要进村了。”
“这一回,看的是家风,不是嘴皮子。”
“谁家乱,谁就难看。”
大房院子里,有人低声问:“爹,真要让他们问?”
林老爷子阴着脸:“问就问。”
他压低声音:“把之前那些话,都记好了。到时候,只说‘是二房闹’,别多说一个字。”
“剩下的——看他们怎么记。”
书吏来的那天,没提前放话。
一辆驴车进村,车上坐两个人,一个拿册子,一个拿印泥。
村里人躲在门后看,谁都不敢上前搭话。
驴车停在祠堂门口。
族老迎出去,拱手:“大人。”
书吏没摆架子,点点头:“奉县学之命,核家风。问三条,记三条。谁多嘴,谁自己吃亏。”
族老立刻转头:“都进来。大房、二房,今日在祠堂说清楚。”
祠堂里人一到,气就紧了。
林老爷子坐上首,林正清坐右侧,林盛和郑玉禾坐左侧。里正站着,手里抱着那本册子。
林昭站在林盛身后半步。
书吏抬眼,先点名:“林昭。”
“在。”林昭上前行礼。
书吏把笔搁下:“你名册记‘特’,县学多看你一眼,别怪。”
“请大人问。”林昭道。
书吏不绕弯,第一问就落刀:“家中是否有争讼?”
林正清抢先:“有!二房忤逆,闹分家,撕契书——”
“我问的是争讼。”书吏打断,“告官了没?”
林正清一噎:“没告官,但——”
“没告官就是没争讼。”书吏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无讼。
林正清脸当场难看。
书吏笔不抬,又问第二条:“家中是否欠债不清?”
郑玉禾冷笑要开口,林昭先一步上前,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家近三次借贷,里正册子核过,已还清。欠条事件,县衙报名处已当场作废。”
书吏接过来,扫一眼,抬头看里正:“你核的?”
里正拱手:“是。册子在,随时可对。”
书吏点头,笔落下:无债。
林正清坐不住了:“大人!他们欠条虽然作废,可周三——”
“周三是谁?”书吏抬眼。
林正清一顿。
书吏冷声:“我核的是林家。你要把外姓人扯进来,你就把他叫来,一并核。叫不来,就闭嘴。”
林正清脸色涨红。
书吏第三问,终于落到真正的要害:“家中是否有长辈压辈、强夺读书名额之事?”
祠堂里一下静得发紧。
林老爷子脸色沉:“县学问这个?”
书吏淡淡道:“县学不爱管家事,但童生入册,怕的是‘家风不正’。你们把名额争到县里去,县学就得问。”
林正清立刻开口:“没有强夺。只是二房不懂事,自己要分家,又想占名额——”
“名额是谁的?”书吏问。
“当然是林家的。”林正清道。
书吏笑了一下:“‘林家的’,是谁定?谁签?谁担保?”
他笔尖一顿:“说清楚。”
里正开口:“童生入册,按本人学业与师承。林昭师承李呈,保结已收,县学问学已过。名册记正。不存在‘占名额’。”
书吏看向林老爷子:“你们大房有没有阻拦过他入县学?”
林老爷子不说话。
林正清还想替他说:“我们是担心他家中不稳——”
书吏直接把笔一搁:“担心归担心,阻拦归阻拦。你们做没做?”
祠堂里又静了两息。
林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硬:“做过。逼我把昭儿交出去,说名额给大房。”
郑玉禾立刻接:“还要我儿子去做书童,拿束修给他们用。”
林正清拍桌:“胡说八道!”
“我有证人。”郑玉禾一指里正,“他在。”
里正点头:“我在。族老也在。”
族老咳一声:“那天我也在场。”
书吏抬眼:“好。”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一句:有争名额之议,已立契分家,现由里正族老见证,童生名册不受干扰。
这句话写得很公道——没把谁写死,但把“不得干扰”四个字钉下去了。
林正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书吏合上册子:“三问已毕。”
他起身,对族老道:“县学只认纸面。你们以后再争,争到祠堂里就算了,别再递到县里。再递一次,县学就把童生名册全部压半月。”
这句话一出,祠堂里的人都变了脸。
压半月,童试报名、领卷、核验,全要拖。
谁都担不起。
书吏收拾东西要走。
林昭上前一步:“大人。”
书吏抬眼:“还有话?”
林昭问得直接:“县学核完家风,我名册‘特’字,是否会改?”
书吏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你倒不怕问。”
“特字不改。”他道,“那是提醒。有人盯你,县学也盯你。你若真干净,就让他们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明日辰时,教谕要见你。带着你那本旧题册。”
说完,书吏转身出祠堂。
祠堂门一开,外头一圈人立刻装作路过。
书吏走远,族老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林正清站起来,脸色难看:“族老,你听见了?县学都被二房闹得来核家风了!”
族老抬眼,声音冷:“闹到县里去的,是谁递的纸,你自己清楚。”
林老爷子也站起身,沉声:“这事到此为止。谁再闹,谁就是给林家断路。”
他说完,拂袖就走。
林正清咬着牙跟出去。
郑玉禾冷笑一声:“嘴上说断路,手里还想塞纸。”
里正压低声:“别在祠堂门口说。书吏刚写了‘不得干扰’,他们要是真再动,你们就拿这句话顶。”
林昭点头,把那张书吏留下的小纸条收好。
明日辰时,教谕要见他。
带旧题册。
这不是奖励。
这是要问。
回新屋路上,郑玉禾忍不住问:“教谕见你干啥?”
林昭道:“多半还是那句——有人盯我。”
“盯你就盯。”郑玉禾咬牙,“只要不把你拖下去。”
林盛却皱眉:“县学要你带旧题册,是什么意思?”
林昭淡淡道:“要看我有没有把题当成‘死背卷’。”
里正听见,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教谕怕什么。”
“怕你们走歪路,怕别人借你走歪路。”
辰时未到,县学侧门先开了。
小书童把林昭领进一条窄廊,廊尽头一扇门半掩着,门内传来翻书声。
“进去。”书童压低嗓子,“先生在里头。”
林昭应了一声,抬手轻轻叩门。
“进。”
屋里不大,一张案,一炉香,一盏茶。教谕没坐堂上,反倒坐得很随意,袖口挽着,像才写完字。
他没抬头,先问:“旧题册带了?”
林昭把那本册子放到案角:“带了。”
教谕这才抬眼,眼神不热不冷:“翻到第三页。”
林昭翻开。
教谕点了点那页的一道题:“这一道,你怎么写?”
林昭没急着答,先看题目,再开口:“先立意,再落句,不写长。”
教谕问:“立什么意?”
林昭答:“不写讨好人的意。写得能让人信。”
教谕笑了一声:“谁教你这么想的?”
“先生说过,文章不是给自己看的。”林昭道,“是给阅卷的人看的。”
教谕把笔转了一圈:“阅卷的人喜欢什么?”
林昭没立刻答。
教谕看着他:“你要是说‘喜欢忠孝节义’,我就当你还在背书。”
林昭抬眼:“阅卷的人喜欢——稳。”
“稳?”教谕挑眉。
“写得稳,意思稳。”林昭道,“不跑题,不胡夸,不装懂。”
教谕沉默两息,把那页题册往旁边一推:“行,没走歪。”
他忽然问第二句:“欠条那事,你怎么看?”
林昭答得很快:“他们试路。”
教谕盯他:“试什么路?”
“试县里能不能卡我。”林昭道,“卡得住,就继续卡;卡不住,就换别的。”
教谕点头:“换什么?”
林昭看着他:“换名声。”
“名声比欠条更好用。”
教谕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认。
他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喝一口。”
林昭没动:“学生不敢。”
教谕笑:“我又不是要毒你。”
林昭这才双手端起,抿了一口,放回去。
教谕第三问,语气淡得像随口:“你读书,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