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叫人去祠堂，说要当众把那张欠条问清楚！”
郑玉禾一听，立刻把围裙一丢：“走！”
林盛拉住她：“别抢话，等里正说。”
林昭背上小书篓，跟着一起出门。
祠堂里，人已经到齐了一半。
正中供桌前，族老坐着，面沉得能滴水。旁边摆了几张椅子，林老爷子、大房一干人坐一排，周三缩在角落里，脸色发青。
里正把那张已经被撕过一份的欠条摊在桌上，又把昨晚族老陪着捡起来的那一张拿出来，两张并排。
“今天把人叫齐，”他开口，“就一件事：这两张欠条，到底是真，还是有人借着纸给林家挖坑。”
族老抬眼：“周三。”
周三“哆”地一抖，站起来，眼睛却不敢抬：“族老。”
“这是你的字？”族老手指点了点欠条。
“是……”周三声音低得像蚊子，“是小的写的。”
“人是真来借过钱？”里正问。
“借是借过。”周三抹了一把汗，“以前，林盛手里紧张，找我周转过几次。”
“那你说说，”里正声音压得极低，“哪一次是一两三钱？”
周三嘴巴一张一合，愣是说不出来。
祠堂里响起嗡嗡的窃语。
“看吧。”
“这数就是乱写的。”
族老敲了一下拐杖：“闭嘴。”
他盯着周三：“你心里清楚，林二那几次借银，一次二钱，一次一钱半，一次几块碎银。”
“你把旧条子毁了没？”
“毁了。”周三咽口水，“去年腊月他来还，我当场烧了。”
“那这张一两三钱，”族老把欠条往他面前一推，“哪来的？”
周三脸涨得通红，手指绞在一起，半晌挤出一句：“是……是后来有人说，林家要走科举路，银子迟早还得回来，让我先写着……”
“谁？”郑玉禾立刻打断，“谁让你写？”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过去。
周三两条腿都在抖，看了看供桌，又看了看门口，嘴唇哆嗦：“是……是有个亲戚……”
“哪个亲戚？”里正逼问，“姓什么？”
周三死咬着：“就说林家的亲戚，在县里见过的人。”
族老冷笑：“这话谁听不出来？你是说也不是，说死也不是。你想拿我们当傻子？”
林老爷子这时候开口：“周三，你说话要有分寸。你借钱给二房，是好意。现在里正非要把你往坑里推，你也别上当。”
“怎么就我往坑里推了？”里正笑了一声，“他敢在报名处递欠条，就得敢说清楚是谁教的。”
“里正，”林正清接过话，“周三不过一介草民，写几个字都手抖，你非逼他把亲戚名字吐出来，以后还能不能在村里做人？”
“倒是你们二房，别一出事就把脏水往我们大房泼。”
郑玉禾“哼”了一声：“我还没开口呢，怎么就成你们了？”
“周三借你们院子的地搭棚，谁给他出的主意？”她冷冷扫过去，“你们心里没数？”
林正清脸色一沉：“你有证据吗？”
“证据在那两张纸上。”林昭忽然开口。
众人的目光刷地落到他身上。
“欠条是他写的。”林昭看着周三，“两张欠条的字，都比以前你给我爹写借条时稳多了。”
“你什么时候字这么整齐过？”
周三被他这一句问得一愣，想反驳，结果真的想起来——以前写借条，手抖得厉害，字大字小，现在这两张居然跟拓下来的似的。
“再说，”林昭继续道，“旧借条当场烧掉，这事你前几天在村口还跟人吹过，说你周三向来光明磊落，借出去的钱，收回来就不记账。”
下面立刻有人附和：“是，他自己说的。”
“那你现在又拿一张新条子出来，”林昭不急不缓，“是突然记性好了，还是有人提醒你——家里还有笔账可以翻出来用用？”
这一句，把“用用”两个字咬得极重。
周三额头上汗往下滴。
里正眼神一冷：“周三，你要是不说，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族老也道：“你可以不说是谁，但你得说——是你自愿写，还是有人教你写。”
周三嚅嚅喏喏，终于憋出三个字：“是……有人教。”
祠堂里又是一阵哄。
“我就说嘛。”
“他哪有那个脑子。”
“闭嘴。”族老再一次敲拐杖，“教你的，是不是林家有地位的人？”
周三咬牙，点了点头。
林老爷子“啪”的一声，拐杖往地上一戳：“你胡说什么！”
“谁不知道我们林家读书人就一个？”他阴着脸，“你这话摆明了往我们大房头上扣屎盆子！”
“我没说是你们……”周三吓得跪下，“我就说是林家的亲戚，大房、三房、四房……都有可能……”
“够了。”族老打断，“今天先到这儿。”
他看向里正：“欠条无效，不得再拿出来吓人。”
里正点头：“记。”
族老又看向周三：“从今日起，你周家跟林家的账，全按里正册子过。谁再敢口说无凭，别怪族谱上记名。”
“是，是……”周三连连磕头。
人群开始骚动，似乎这件事要压下去。
这时林昭突然开口：“族老，我还有一句。”
族老看他：“你说。”
“欠条能塞一次，就能塞第二次。”林昭道，“今天撕一张，明天还可以写一张新的。”
“要是这人一直躲在背后不露面，童试这条路迟早被他用纸堵死。”
一句话，把刚才放松下来的气氛又绷紧了。
有人点头：“是这个理。”
“是啊，今天卡报名，明天卡考场。”
“族老，你得给个说法。”
林正清立刻接话：“说什么？周三已经认错了，欠条也作废了，你们还想怎样？非要押着我们大房认下这个‘背后人’才肯罢休？”
“你心虚什么？”郑玉禾冷笑。
“我心虚？”林正清抬高声音，“我只是不想让族里再分裂下去。林昭，你现在要读书，要走科举路，要名册干干净净。”
“可你这么一闹，今天把话说死了，将来就算真考出来，也少不了‘兄弟相争’那一笔。”
林昭抬眼看他：“是你们先拿纸往我这边贴。”
“纸贴上来了，再撕掉也会留下痕迹。”他语气平淡，“我不闹，是我认。”
祠堂里安静了两息。
族老看着他，突然道：“你担心的是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