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店里的事,已经十一点半了。
陈青梅回到家时,如她所料,他们都已经睡了。
她摸着开关打开灯,客厅里一片狼籍。
茶几歪着,沙发垫掉在地上,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书。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忍着疲惫,把屋子收拾了下,然后洗漱完回到卧室。
卧室中散发着一股酒气,陈青梅厌恶地捂了下鼻子。
她轻轻打开床头灯,床上只有王江弘一个人。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呼吸沉而均匀。
被子胡乱盖着,一条腿露在外面。
以往都是他们和儿子王业承一起睡的。
儿子晚上睡觉总蹬被子,她都要醒来很多次。
陈青梅不放心,又去孩子们的卧室,打算看看他们盖好被子没有。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就听到儿子带着啜泣的声音: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陈青梅一愣,赶紧打开灯。
她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也不烫。
再仔细看看他的脸,脸上竟然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被汗黏在额角的头发,他没有醒,但在睡梦中轻轻缩了一下。
这时,大女儿王子珊醒来了。
“阿妈。”
陈青梅压低声音,“阿珊,你们今日和弟弟打架了吗?”
“没有。”
“那弟弟到底怎么了?梦中都在哭。”
王子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犹豫,慢慢坐起来,低着头说:“他今晚惹阿爸生气了,阿爸打了他。”
“怎么惹他生气的?”
“阿爸回来的时候阿承正折叠纸飞机,阿爸让阿承写作业,阿承说等他叠完就写,阿爸就生气了,就打了他。”
“用什么打的?”
王子珊犹豫了下,还是老实回答:“用皮带。”
陈青梅的心口一颤,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她控制着满腔的怒火,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快睡吧。”
陈青梅给三个孩子盖好被子,就走了出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回到卧室,吧嗒一声,按亮了天花板上那盏大灯。
灯光一下子灌满整间屋子,明晃晃的。
王江弘被光刺得皱起眉,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含糊地嘟囔:“干什么啊,开这么亮的灯。”
陈青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你起来,我有话说。”
王江弘没有立刻回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像是准备用沉默把这句话挡回去。
陈青梅没有动,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今晚是不是打阿承了?”
王江弘终于被她那语气刺了一下,翻过身来,眼睛半睁着,带着一股被吵醒后的烦躁,“几点了?你一回来就吵,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天说?”
陈青梅没有动,提高音调,“我问你,你是不是打阿承了?”
王江弘一下子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他没有看她,声音明显带着恼怒。
“打了啊,怎么了?”
王江弘抽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继续说:“不听话就得管,我叫他写作业,他就跟没听到一样,非要在那里折什么纸飞机,不打他两下,他能记住?”
陈青梅声音开始发颤:“他才六岁!你用皮带打一个六岁的孩子,你觉得他能承受得了吗?”
王江弘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旧铁盒里,重新把烟叼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承受不了的,我小时候常挨打,也没见怎么样,打疼了才长记性。”
“他可是你亲儿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王江弘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声音开始变沉:“大半夜的你吼什么吼,你白天在外面忙,晚上回来就装出一副关心孩子的鬼样子,你摸摸你的良心,你管过孩子多少?”
他冷笑了一声,“再说,我教训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还轮到你来管了?”
陈青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平复,然后睁开眼睛,点头说:“你说得对,我是很忙,我是没多少时间管孩子,可是我是在赚钱养这个家,你呢?你的腿出事以后,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王江弘的脸沉了下来,冷笑着,“陈青梅,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那你说说我的腿是怎么断的?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会到这一步吗?”
他的声音大起来,“你嫌弃我,你看不起我,大可不必拿打孩子说事。”
这么多年,陈青梅和不少人打过交道,但她从来不知道,最难以沟通的竟然是自己的丈夫。
他永远听不懂她说的话。
他永远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固执地翻译成“你嫌弃我”、“你看不起我”。
她常常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腿受伤的事心情不好,他一定会变好。
可失望是慢慢积累的,就像水渍渗进墙壁,你天天看,倒是看不出变化。
直到有一天,你发现整面墙都已经发黄,你才意识到,这堵墙已经全部烂了。
她第一次这么笃定地认为,这段婚姻真的到头了。
她语气平静:“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是你一直在看不起你自己。”
王江弘把烟狠狠按灭在铁盒里,烟蒂被压得变形。
他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蛮横,“你少说那些没用的,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你当初就别嫁,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让你嫁我了?”
陈青梅站在那里,内心深处就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断裂了,“好,当初是我瞎了眼。”
她看着他的眼睛,“离婚吧。”
王江弘愣住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他慢慢坐直了身体,烟灰掉在手背上也没管。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透出一种他很少有的迟钝,“你说什么?”
陈青梅说:“我说,离婚。”
王江弘盯着她,眉头皱起来。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你一个卤味店打杂的,离了婚你能去哪?谁要你?”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陈青梅语气很淡,“我能养活这个家,自然就能养活我和孩子们。”
王江弘冷笑一声,“口气倒是挺大,你明天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