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怼自然是有的。除非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否则，即便是自己有错在先，受罚时都多少会有怨念。
更何况花隐觉得，她不过是随口一言，算不得错。
方才认错，全因迎合尧浮光之意罢了。
但她没有这么回答，规规矩矩道：“没有。本就是我言行不当，只要师父能消气，怎样都好。”
尧浮光倒没再追问，只放开她的手，停下了脚步。
花隐一直在看他的反应，所以他停下，她也很快察觉，跟着他一起停下。
粼粼波光映在二人身上，明暗错落。
好一会儿后，尧浮光才再次开口。
他道：“师父对你或许严苛。可你要知晓，如今你已踏上仙途，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待有一日成仙成神，身怀言出法随之力，你说的每一个字，皆会成为谶语……切不可草率说谎。”
言及此处，他停顿一下，又道：“……尤其不可对师父说谎。”
花隐倒没想过此事，闻言乖乖点头：“好。”
见她答应，尧浮光面色稍霁，却还是强调一遍：“不可光说不做。今后再犯，师父断不会如今日一般，轻易饶过你。”
花隐连连点头：“婠婠明白，婠婠今后一定谨言慎行，不惹师父生气。”
尧浮光看她一眼，嗯了声，这才继续往前走。
他往前走，花隐就跟着他走。
走出一小段，花隐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小心问道：“师父，为何今日，那个……那个会变成红色？”
尽管她并未说明那个指什么，但她知道，尧浮光一定明白她在说什么。
若尧浮光问她那个是什么，那她就默认尧浮光不想回答，好及时闭嘴。
然而并没有。尧浮光听完毫无犹疑，坦然道：“因为生气。”
花隐一愣：“……啊？”
尧浮光向她看了过来，额间金纹潋滟，在清冷的月光下仍不掩其明亮。
他平静地重复一遍：“因为生气。心生怒意，想要大开杀戒时，印记便会转红。”
“……”
花隐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往旁边走远了些。
尧浮光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继续道：“此番全因你认错诚恳，师父才及时收手。下回再犯，师父不会手软。”
花隐心一跳，唯唯诺诺：“……是。”
看她低眉顺眼小心翼翼，抱着书的指尖捏到泛白，尧浮光又缓和了语气：“不是要去见流玉么？去吧。”
花隐略有些惊讶，朝他看了一眼，思索一番，摇头：“不了，明日再去。婠婠想多陪师父一会。”
尧浮光从善如流：“好，那便不去。”
如此一说不打紧，花隐再见流玉时，流玉的模样瞧着老了八百岁，灰头土脸，萎靡不振，羽毛都失了光泽。
它像只鸭子一般漂在河上，弓着脖子顺水而去。
花隐在岸边追着它走，边走边唤它：“流玉！”
流玉闻声动了动，又缓慢地恢复原样，声音有气无力：“你……怎……么……才……来……”
说这话的时候，它又顺着水流漂出去好几丈。
花隐只能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招呼它：“不是有话要说吗？你先上来。”
流玉不理会她，跟着水流打了个旋儿，又往前漂，语气低沉：“事……什么事……记不起来了……”
“……”
花隐自知理亏，只能继续追它：“不是说，师父要你去做什么吗？做什么？”
“做……什……么……”
“对啊，做什么？”
“……”
流玉终于直起了脖子，向着花隐看来：“你在乎吗？你当真在乎吗？你根本就不在乎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它就哭了起来，只是没有眼泪，光嘴里鬼嚎。
花隐无奈，向它道歉：“我错了，是我不对。可昨日我惹师父生气了，实在是忙不过来，因此才……”
“胡！说！八！道！”
流玉还是看着她，但不鬼嚎了，只是瞧着有些不高兴：“神君心胸宽广，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我也觉得不会，可他确实生气了。”
说到这里，花隐自己也觉得纳闷：“神君原先性情温和，确实鲜少生气。可近来不知怎么了，他总是……你说，他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这个问题，流玉没有马上回答。它盯着花隐看了好一会，其间被水流带着转了个圈，脖子扭了好大一个弯，也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它道：“依我看不是。神君很喜欢你。”
“可我觉得他嫌我烦。”
“怎么会？他……”
话说到一半，流玉忽地意识到什么，倏然变了语气：“谁要听你说这些！我还在生气！”
“不要生气了，”花隐双手合十，朝它拜了拜，“你先上来好吗？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失约。”
流玉脑袋上的毛乱糟糟的，白她一眼：“我不信。”
“我发誓！”
“……”
一说发誓，流玉不再赖在河里，扑腾着上了岸。
它甩甩身上的羽毛，整只鸟瞬间褪去杂乱，变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等到花隐走近它身边，它才扬起了脑袋，认真开口道：“不要随意发誓，发誓会被神君听到。”
花隐正准备和它说尧浮光的事，闻言一愣：“啊？会吗？”
“自然会。神君只是被六界除名，可他的神力还在。”
“……哦。”
说起这个，花隐将之前的事忘了个干净，顺着流玉的话问道：“所以被除名会怎样？只是被所有人忘记么？”
流玉也将之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思索片刻后答道：“不好说……像是你们凡人被驱逐流放吧，失去身份，地位，荣誉，亲人友人，也失去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即便重新找回，也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一切会重置，找回的一切会再次失去。”
花隐愣住：“所以三年后，我也会忘记他吗？”
流玉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对啊。”
“……”
所以他只与她约定三年，是因为三年后，她会忘记一切，也忘记与他的约定吗？
那她忘记了他，也忘记了他们的约定，他还会履约，实现她的心愿吗？
还是顺势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让她三年的付出变成一场空梦？
花隐心中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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