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秦文松原本想留秦李氏的,却不曾想,秦李氏说什么都要走。
秦文松知道,秦李氏这是想避开自己。
他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秦李氏走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丝霞光。
秦文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村道渐渐走远,几次想开口叫住她,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宝儿赖在赤阳怀里不肯下来。
赤阳便抱着她,沿着田埂慢慢地走。
秦李氏心里装着事,也没开口说话。
一时间,静悄悄的,倒是令人无端感觉到几分害怕。
雪团原本老老实实地跟在赤阳脚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冲着前方的黑暗处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赤阳脚步一顿。
“雪团?”宝儿揉揉眼睛,“怎么啦?”
雪团鼻子使劲嗅了嗅,身子往前倾,做出攻击的姿态。
赤阳往前方看了一眼。
田埂尽头是一片矮林子,过了林子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此刻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赤阳把宝儿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按在腰间。
“二娘,小心些。”
闻言,秦李氏点点头,也摸到了一旁,捡起来一根棍子。
那脚步声近了。
从林子里钻出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裳,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他们看见赤阳,也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走夜路。
为首那人目光在赤阳身上一扫,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宝儿和脚边的雪团,压低声音道:“走。”
几个人便要从他们身边过去。
雪团却猛地窜出去,一口咬住最后那人的裤腿,死活不松口。
那人吓了一跳,低喝一声:“这死狗!”
他抬脚要踢,雪团敏捷地躲开,却不跑远,就冲着那人叫。
嗷呜一声,让人顿时愣住了。
这哪里是狗,分明是狼!
赤阳皱了皱眉。
雪团平日里温顺得很,从不乱咬人。
今日这是……
他看向那人。
夜色太黑,看不清什么,但雪团这副模样,分明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雪团,回来。”
雪团不情不愿地跑回他脚边,喉咙里还在呜呜地叫。
那些人已经快步走进夜色里,很快没了踪影。
赤阳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宝儿小声问:“狼狼,怎么啦?”
赤阳没答话,蹲下身,把宝儿放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宝儿在这儿等我,别出声。”
宝儿点点头,抱住了秦李氏的腿。
赤阳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片刻后,他拎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被卸了下巴,手脚也被捆住,像条死鱼一样被扔在地上。
雪团立刻凑上去,在他身上使劲嗅,嗅着嗅着,忽然往后退了两步,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赤阳蹲下身,仔细看那人。
黑布已经被扯掉了,露出一张普通的脸,皮肤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像是久病之人。
但真正让赤阳皱眉的,是这人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汗臭,也不是血腥,倒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混着某种草药。
他把那人的袖子撸上去。
月光下,那人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有些已经破了,流着淡黄色的水。
赤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见过这个。
老头儿说过,那年西北大旱,灾民涌进关中,很多人身上就是这样的疹子。
后来疹子变成了烂疮,烂疮还没好,时疫就起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死。
他捏开那人的嘴,看了看舌苔,又把了把脉。
脉象乱得很,不是普通的病症。
他想起那些人去的方向,正是刘家村的方向。
赤阳松开手,站起身。
“二娘,咱们得回去一趟,这人身上有疫病。”
听到这话,秦李氏顿时一惊:“你说什么?”
疫病?怎么会有疫病?
赤阳只是点点头,看着那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惊恐。
他抱起宝儿大步往回走。
雪团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冲那人嗷呜两声。
回到刘家村时,秦文松正在收拾东西。
见到他们一行人去而复返,还带着个被捆住的陌生人,连忙走上前来。
“怎么回事?这是……”
赤阳没等他说完,便沉声道:“四叔,这人身上有疫病,方才他们一伙七八个人,都往村里去了。”
“疫病?”
秦文松目光落在地上那人手臂的红点上。
“这、这不是十年前那场瘟疫病人才有的疹子吗?”
他当年虽没亲眼见过,却听长辈们描述过无数次。
密密麻麻的红点和溃烂的迹象,与传闻分毫不差。
秦李氏抱着宝儿躲在一旁,宝儿看着他:“好吓人……”
“不怕不怕,宝儿乖。”
秦李氏拍着她的背,谁都知道疫病的可怕,一旦蔓延开来,整个村子都可能活不成。
赤阳蹲下身,再次检查了那人的状况,眉头皱得更紧。
“他脉象虚浮,疹子已经开始破溃,传染性极强。那些人和他是一伙的,说不定身上也有症状,得尽快找到他们,把村子封起来,不能让任何人进出。”
少年的声音异常沉稳坚定。
秦文松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
“我这就去叫村里的族长和里正,你在这里看好这人,千万别让他跑了,也别让村里人靠近。”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
赤阳叫住他:“四叔,记得让大家带上帕子捂住口鼻,别直接接触那伙人。另外,找些烈酒和艾草来,一会儿用得上。”
他想起当年老头儿跟他说的,应对时疫的法子。
烈酒能消毒,艾草能驱邪避秽,虽不一定能根治,却能暂时遏制传播。
秦文松连连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村里的夜晚本就安静,他的呼喊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很快便引起了村民的骚动。
赤阳站起身,将宝儿从秦李氏怀里接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宝儿不怕,哥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