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老大夫说要一味新鲜的金线兰入药,需得现采现用。
云娘便背了药篓要上山,秦文松正好要去捡柴,便一道去了。
刘家村后的山不高,缓坡向上,林木疏朗。
云娘走在前面,走得又快又稳,秦文松在后面跟着,怀里揣着砍柴的绳子,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前头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云娘今日穿了件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露出一截后颈。
她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却四处巡睃,忽然脚步一顿,蹲下身去。
“找到了。”
秦文松凑过去看,只见一株细瘦的草长在石缝里,叶子是暗绿色的,叶脉上有一道一道的金线。
云娘从腰间抽出小铲,小心地挖着,嘴里念叨:“这味药金贵,长在阴湿处,不好找,今日倒运道好……”
她说着,手上用力一撬,那株金线兰连根带土被挖了出来。
云娘把药放进背篓,起身时脚下忽然一滑。
那石头上生着青苔,湿滑得很,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秦文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小心!”
云娘稳住身子,低头一看,脚踝正卡在石缝里,动一下便钻心地疼。
她试着抽了抽脚,没抽动,额上已经沁出冷汗。
秦文松蹲下身,把那块石头搬开,又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脚踝拿出来。
“别动。”
他撩起云娘的裤脚,看见脚踝已经肿起来,红紫一片。
云娘咬着唇,没吭声。
秦文松抬头看她:“还能走吗?”
云娘试着站起来,脚刚沾地,便倒吸一口凉气。
秦文松二话不说,转过身蹲下:“上来。”
云娘愣了一下。
“我背你回去。”
云娘看着他的后背,那背脊宽阔,肩胛骨隔着衣裳也能看出轮廓。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趴了上去。
秦文松把人背起来,又弯腰把她的药篓挎在臂弯里,这才往山下走。
山路不平,秦文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云娘趴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有柴火味,还有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倒不难闻。
走了一段,云娘忽然开口。
“秦文松。”
“嗯?”
“你……可有婚配?”
秦文松脚下一顿,差点踩空。
他稳住身子,耳朵已经红了,声音闷闷的:“没有。”
云娘沉默片刻,又问:“那……可有意中人了?”
秦文松没说话,只是走路的步子乱了一瞬。
云娘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僵了一下。
半晌,秦文松才低声说:“怎么问这个?”
云娘没答。
她只是把脸往他背心埋了埋,挡住山风,也挡住自己脸上的神色。
又走了一段,秦文松忽然说:“有的,我有心上人。”
这话一出,云娘没再问了。
山路走到一半,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秦文松,你是个好人。”
秦文松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背上的姑娘比刚背上时紧绷了些。
他不敢多想,只闷头往前走。
走到山脚时,迎面撞上一个砍柴的村汉。
村汉见秦文松背着个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兄弟,这是背媳妇下山呢?”
秦文松忙解释了句,说是云娘崴了脚。
云娘从他背上抬起头,淡淡看了那村汉一眼。
村汉被她看得讪讪的,干笑两声,挑着柴走了。
秦文松这才松了口气,又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云娘在耳边轻声说:“方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问问。”
秦文松嗯了声,没回头看她。
他想过,去尝试喜欢别人,可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爱上任何人。
他心里装着人,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
秦文玉的眼睛一日比一日看得清了。
到第二十日上,她已经能看清云娘眉梢那颗小痣的形状,像一粒细小的芝麻,长在眉尾的弯弧里。
也正因为看得清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先前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云娘每次来施针,目光总会在四哥身上停一停。
有时候四哥在灶房烧火,云娘从窗外经过,脚步会慢下来,隔着那扇半开的窗往里看上一眼。
有时候四哥在院子里劈柴,云娘坐在屋里等师傅,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望着那道一起一落的身影。
秦文玉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日傍晚,云娘来起针。
秦文松不在,去村口接秦老爷子送来的东西了。
云娘取下最后一根针,正要收拾针包,忽然听见秦文玉开口。
“云娘,你觉得我四哥这人怎么样?”
云娘手上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秦文玉,那姑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藏着点狡黠。
云娘垂下眼,把针一根根收进针包里,语气淡淡的:“是个好人。”
“就只是好人?”
秦文玉凑近些:“云娘,你每次看我四哥的眼神,可不像只看好人的眼神。”
云娘的手指捏住一根针,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样淡:“小姑娘家,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
秦文玉认真起来。
“云娘,我四哥他真的很好。他虽然笨嘴拙舌的,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是他心实,待人好,做事踏实。你要是……”
“文玉。”
云娘打断她,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的神色有些复杂。
“你四哥心里有人。”
秦文玉一愣。
云娘把最后一根针收进针包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没有回头。
“那人是你们秦家的人。”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秦文玉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秦家的人?四哥心里有秦家的人?
她想来想去,忽然想起那日二嫂来时的情形。
四哥给二嫂端水,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四哥飞快地缩回去,耳朵都红了。
还有村口送别,四哥站了那么久才回来……
秦文玉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吧?那是二嫂啊!
可云娘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秦文玉越想越乱,心里像塞了一团麻。
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弄不清楚了……
她肯定是多想了,一定是。
? ?文玉,我们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