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坐在兰因左手边,手里握着一柄精巧的银刀。
“咔哒。”
一只沉重如铁的深海红蟹,在他指尖顺滑地裂成八瓣。
唐三用刀尖挑出深海红蟹最深处那一抹丰腴的金色蟹黄。
蟹黄冒着滚烫的热气,带着红油的微光,被他放置在了兰因面前的小玉碟里。
紧接着,他剔去透明的软骨,取出肥嫩的蟹腿肉。
雪白晶莹的肉丝被浸透在调配好的姜醋汁里,裹上一层清亮的酸香,整整齐齐堆成一座小巧的金字塔。
唐三递上一双洗干净的象牙银筷,“海蟹性寒,虽然用了重辣与干姜驱邪,但你的底子弱,要多沾些姜醋。”
兰因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蟹黄塞进嘴里。
浓郁的脂香在舌尖炸开,辣意紧随其后,扫荡过每一个味蕾,海味特有的回甘铺天盖地涌来。
好吃得她想当场羽化登仙。
“香!”
兰因满足地叹谓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
但嚼着嚼着,她手里的筷子忽然顿了顿,浅紫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狐疑。
“师兄。”
“嗯?”唐三垂着眼睑,用指尖剥开鱼刺。
“这深海红蟹,长在千米之下的寒潭里,又以阴寒水草为食,是不是大寒之物?”
唐三动作滞了半寸:“……确实偏寒。”
兰因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纤细的小腿肚。
“我这身子骨,本来就透风漏雨的。”
“你说……我这一顿吃个四五只,明天早上起来,膝盖会不会酸得下不来床?”
“万一落下了老寒腿,或者年纪轻轻痛风了,我以后怎么跑路?”
唐三听着她的抱怨和担忧,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他的掌心轻轻覆上兰因的后腰,替她化开体内的寒凉。
“不会。”
“有我在,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哪怕真有寒气,我用蓝银皇的温脉之法替你梳理,绝不让你疼。”
兰因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吧。
人形自走暖炉都发话了,那还客气什么?
“那我要那个魔鳗的脊髓肉,烤得最焦的那截。”
兰因心安理得地指使道。
“好。”
唐三眼底浮出浅浅的笑意。
而在桌子的另一头,画风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砰——!!”
沉闷至极的巨响压过了几十堆篝火的噼啪声,整个营地的地面似乎都跟着晃了三晃。
四周大声划拳的海盗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鸦雀无声。
场地中央,一张由深海铁木打造的厚重方桌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汉。
桌子中央,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
一只手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上面生满了黑硬的绒毛,隐隐泛着青灰色的魂力光芒。
是紫珍珠海盗团里力气最大的魂王,外号“翻江巨猿”的铁力。
而另一只手……白皙,修长,纤细。
朱竹清坐在粗陋的木凳上,外袍都没脱,左手端着一盏清澈的温水,神情冷淡。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稍一使力。
“喝啊啊啊啊——!!”
铁力涨得满脸紫红,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全身的魂力疯狂涌向右臂,脚下的泥土甚至被他硬生生踏出两个寸许深的脚印。
然而,那只白玉般的纤细小手,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立在桌面中央,纹丝不动。
朱竹清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
“用力了么?”
她轻声开口,嗓音清冽。
铁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崩出血来。
“老子……老子已经……用了吃奶的劲了!!”
“哦。”
朱竹清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抹幽芒。
手腕微微一翻。
“咔嚓——”
铁力那条粗壮如牛腿的手臂,被一股沛然巨力拉着砸向桌面。
“轰隆!!”
实心的深海铁木桌正中央裂开一道狰狞的蛛网状缝隙。
在数百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整张桌子轰然坍塌,碎成了漫天的铁屑。
铁力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反震之力带得向前栽倒,一头扎进木屑堆里,抱着脱臼的右手,疼得满地打滚,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朱竹清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沾上的一点灰,神情平静。
“第三十个。”
她抬起幽黑的双眸,冷冷扫过四周。
“还有么?”
十几个原本光着膀子满脸横肉,准备排队“教训大陆小娘们”的海盗壮汉,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大步。
这特么是人?!
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身体里装的是十万年魂兽的骨架吧?!
连着掰断了三十个弟兄的手腕,碎了三张特制的铁木桌,她连一滴汗都没出!
“姑……姑奶奶!”
一个缺了门牙的胖海盗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在木屑堆前,双手高高捧上一碗烈酒。
“我们服了!真服了!”
“您别掰桌子了,这铁木全岛就剩最后两张了,再碎咱们明天只能趴地上吃饭了!”
朱竹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酒,冷冷吐出两个字:
“聒噪。”
胖海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满地打滚的铁力,像躲瘟神一样逃出了三丈远。
远处的篝火旁,紫珍珠一瘸一拐地端着个酒碗,看到这一幕,手一抖,烈酒洒了半裤腿。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海里只是抽筋和踩海胆,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真要是跟这帮人形怪物硬碰硬,她这紫珍珠岛怕是今晚就得从海图上除名。
然而,还没等紫珍珠把心底那口气松下去。
营地东侧,突然传来一阵欢脱的娇笑声。
“咯咯咯……好玩!真好玩!”
紫珍珠心头猛地一跳,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宁荣荣正摇摇晃晃地站在一处巨大的烤肉架前。
她手里拎着一只空了的粗瓷酒坛,精致如画的小脸上布满了酡红,双眼水汽蒙蒙,显然已经喝高了。
海果烈酒性烈如火,大陆上的闺秀哪经得起这么灌?
两碗下肚,宁荣荣就开始神志不清了。
“荣荣,你喝醉了,快下来。”
小舞嘴里叼着半只蟹螯,急急忙忙跑过去想拉她。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宁荣荣娇憨地哼了一声,一把甩开小舞的手,漂亮的下巴高高扬起。
“兰因说……做饭要快,要大火猛烤!”
“你们这群笨蛋,烤个虾慢吞吞的,火候都不够!”
“本小姐……本小姐今天大发慈悲,帮你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