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兰父子离开后,偌大的公主府,像是一座瞬间被抽干了生气的华丽陵墓。
转眼入了夏,盛京的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东暖阁里,李汐禾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广袖长裙,正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自己与自己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公主,户部的折子送来了。”青竹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台上,眼底满是心疼,“您从早上坐到现在,歇会儿吧。小厨房熬了您爱喝的百合莲子羹。”
“放着吧。”李汐禾指尖夹着一枚莹润的白子,目光依然锁在棋盘上,“粮草筹备得如何了?”
“回公主,户部尚书说,今年江南水患,秋粮收得不齐。送往西北大营的粮草……可能要削减三成。”青竹越说声音越小,大气都不敢喘。
“削减三成?”
李汐禾的手指猛地一顿,啪的一声将白子按在棋盘上,震得周围的棋子微微发颤。“前线正在血战,国库里就算扣出小九修缮太极殿的银子,也必须保证西北军的粮草一分不少!崔相这是想要断了顾景兰的后路!”
她太清楚盛京城里这些人的算盘了。小九和那些文臣,一边指望着顾景兰在前面卖命抗击匈奴,一边又在背后暗戳戳地卡他的脖子,生怕他打赢了仗拥兵自重。
“备车,本宫要进宫。”李汐禾冷冷地吩咐,“户部若是调不出粮,本宫就亲自去户部的大堂上,查一查他们这些年贪墨的烂账!”
这便是李汐禾如今在盛京的日常。
她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山,死死地镇在盛京城里。她用自己仅剩的权柄和威望,在朝堂上与小九、与文官集团周旋,替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景兰扫清一切后顾之忧。
夜深人静时,李汐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东暖阁。
她洗漱完毕,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下意识地向身侧伸出手,触及到的却只有冰冷的锦被。
为了活着,真的很累!
千里之外,西北边关。
狂风卷着黄沙,像刀子一样刮过高耸的烽火台。大营外,匈奴人的尸骨与大唐将士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早已被风干成了暗褐色。
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夜袭防御战,西北大营终于迎来了一丝短暂的喘息。
深夜,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悬挂在茫茫戈壁之上。
顾景兰没有卸甲。他穿着那身沾满了干涸血迹的玄铁重甲,独自一人坐在营地最高处的了望塔上。
狂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靠在粗糙的木柱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有些粗糙的骨笛,放在唇边。
低沉的笛声在肃杀的边关夜空里缓缓流淌开来。
那不是边关将士常吹的战歌,而是一曲婉转凄清的江南小调——《折杨柳》。笛声里没有了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暴戾,反而透着一股穿越了千山万水、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通往了望塔的木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生生穿着一身银鳞甲,端着一壶烈酒和一件大氅走了上来。仅仅几个月的时间,边关的风沙和鲜血已经彻底洗去了少年脸上的稚气。
生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大氅披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
一曲终了。
顾景兰放下骨笛,并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东南方向——那是盛京所在的位置。
“父亲。”生生在顾景兰身侧坐下,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夜风寒凉,喝口烈酒暖暖身子吧。”
顾景兰接过酒壶,仰起头猛灌了一口。
“孩儿以前在公主府时,曾听母亲在花灯节的画舫上弹过这首曲子。父亲……是思念母亲了吗?”
顾景兰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用严厉的呵斥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在这尸山血海的边关,在这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儿子面前,他也变得沉默了。
这孩子,越发像他年轻时了。
“这大漠的月亮,再亮也比不上盛京城里那一盏灯。”
顾景兰看着天边的冷月,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掩的苦涩:“我怎么能不想?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她浑身湿透求我退兵的样子……”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枚李汐禾亲手绣的、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的平安符。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略显生疏的针脚。
“你母亲从来不肯信我,却又需要我,她总是很矛盾,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在想,如果……。”
如果他真的谋反了,她会恨他吗?
他和她该怎么办?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也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他实在找不到,他真的非常难受,注定要和李汐禾成为敌人,他并不愿意,可情势推着她只能这样往前走了。
他必须要做决定了。
“她一个人留在盛京,替我们在朝堂上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周旋,替我们死死咬住粮草补给。她以为她镇得住小九,可她不知道,她就是小九和崔家手里,用来牵制我的最大人质!”
生生浑身一震,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皇上不敢动母亲。”
“他现在不敢,因为匈奴还在城外叫阵!”顾景兰猛地站起身,玄铁重甲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他走到了望塔的边缘,俯瞰着脚下连绵不绝的军帐,以及那些在睡梦中依然握紧刀枪的西北将士。
“但这还不够。”
顾景兰回过头,看向生生,一字一顿地说道:“生生,这天下,只有把刀柄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人!”
“等打退了北狄,等这西北军彻底成了一支只知定北侯、不知大唐天子的虎狼之师……”顾景兰抬起手中的骨笛,遥遥指向东南方那座看不见的皇城。
狂风卷起他的披风,他的声音犹如雷霆般在夜空中炸响“我就带着你们,踏破那盛京城的九重宫阙!我的命运,我想保护的人,不会再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