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宫的暖阁内,浓重的血腥味与药苦味纠缠不休。
顾景兰在床榻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当李汐禾终于从昏死中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个形销骨立、眼眶凹陷的定北侯。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背后的伤口换药,手指触碰到那外翻的皮肉时,这个在死人堆里杀红了眼的男人,竟颤抖得连药粉都洒不稳。
“还疼吗?”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心疼。
李汐禾虚弱地靠在软枕上,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苍白的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她知道,这苦肉计,成了。
“景兰,”她反握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哀求,“收手吧……放过小九,我就当那头老虎,只是一场意外……”
然而,她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放,便僵住了。
顾景兰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颊上。
“公主,你的伤,我恨不得替你受。”顾景兰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温柔到了极点,却也残忍到了极点,“但这天下,小九坐不稳。三日后,请立皇太孙的折子就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静娴的儿子,必须入主东宫。”
李汐禾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拿命去赌,后背几乎被猛虎撕裂,鲜血流干,竟然都没能逼他改变主意?!
“你……”李汐禾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顾景兰慌乱地按住她的肩膀,眼底满是焦急,但他按着她的力道却不容拒绝,“你拿命去护他,我心疼得快要疯了。可是公主,我父亲的血海深仇,顾家满门的退路,绝不能因为你的几滴眼泪和鲜血就付诸东流。”
李汐禾的眼神一寸寸冷掉。
他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我会护着你,也会留小九一命,封他个闲散王爷,保他一世富贵。但储君之位,绝无可能。”
苦肉计,彻底宣告破产。
李汐禾终于明白,顾景兰不是那些可以被女人眼泪左右的蠢货。在关乎家族存亡的权力面前,他的心智坚如磐石。硬碰硬,或者拿命去逼,都已经行不通了。
既然苦肉计不行,那就只能换一副牌。
李汐禾没有声嘶力竭地咒骂,也没有继续哀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在一片死寂中,极轻地笑了一声。
李汐禾强忍着背后的剧痛,缓缓起身。
“汐禾,你做什么,当心伤口……”顾景兰身子一僵,连呼吸都乱了。
“只要你向我保证,绝不伤小九性命……你想要这大唐的江山,我陪你拿便是。不仅如此……”李汐禾微微凑近,音低哑而魅惑:“你之前说,想要一个流着你我血脉的孩子……如今我身受重伤,太医说需得在床榻上将养数月,这避子汤,自然是喝不了了。等我伤好了,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顾景兰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通了。”李汐禾任由他捏着,不但不恼,反而顺势吻了吻他的指尖,“你说得对,我更喜欢在江南时的富贵闲散生活,如今朝堂的明争暗斗,我太累了,也不想再和你斗下去了。”
他知道她在撒谎!
她李汐禾怎么可能认输?她骨子里那么喜欢权力,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做个生儿育女的妇人?这分明是见苦肉计不成,为了拖延他重立储君的步伐,而设下的美人计!
可是,即便理智说是陷阱,他却依然不可抑制地沦陷了。她抛出的诱饵太甜了,甜得让他明知道是毒药,也想毫不犹豫地咽下去。
“李汐禾,别骗我。”
顾景兰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猛地低下头,极其凶狠地吻住了她的唇。这是一个充满了惩罚、疯狂占有欲的吻。
李汐禾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柔弱地回应着他的掠夺。
两人在榻上纠缠,伤药的苦涩与情欲的暗火交织。
“想用自己来绊住我的脚步?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只要你能让我满意,重立储君的折子,我可以晚一个月再递上去。”
“一个月怎么够?”李汐禾轻喘着,“十月怀胎,夫君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去谋划吧?”
“那就要看公主殿下的本事了。”顾景兰冷笑,一把扯下床帐。
西山行宫的这一个月,大雪几乎封了山,却封不住顾景兰胸中翻涌的野心。
他看着她背后的伤口一点点结痂,看着她在那撕裂般的痛楚中对自己展露出的极致温顺,心情复杂。
“明日,我要回城一趟。”
这一日黄昏,顾景兰穿戴整齐,一身玄色狐裘衬得他越发冷厉孤傲。
他坐在榻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李汐禾散落的长发,“大局已定。等我回来,这天下,便换了主人。你乖乖养伤,我绝不会伤小九性命,这是我的承诺,我定会做到。”
李汐禾靠在软枕上,面色有些苍白。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娇媚地挽留,只是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幽暗波澜。
“好。”她声音极轻,“我等你。”
看着顾景兰大步迈出房门的背影,李汐禾的温顺犹如退潮的冰水,冷得令人胆寒。
“青竹。”李汐禾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眼底再无半点虚弱,只“传信给太医院的林院判。父皇的药,该换了。”
青竹浑身一颤,“奴婢遵命。”
这三十天,顾景兰以为是他困住了她,殊不知,是她用这具受伤的身子做诱饵,死死地将他拖在了行宫!
父皇已油尽灯枯,能坚持一个月,已是极限。
顾景兰,没有圣旨,就没有名正言顺,除非你真想当一个乱臣贼子。
盛京城内,大雪如席。
顾静娴穿着一身华贵的侧妃吉服,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顾景兰陪在她身边,废太子虽倒了,顾静娴却没有被皇上处置,是定北侯府保了他们母子。
“金吾卫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今日,这道册立皇太孙的圣旨,必须下。”顾景兰淡淡说,“你怕吗?”
顾静娴摇头,“不怕,我都听哥哥的。”
她知道,哥哥是为了侯府好,也是为了他们母子好,否则新帝登基,废太子的血脉如何立足,迟早是死。
可顾静娴担心,皇上会下旨改立太子吗?立储废储都是大事。
“放心。”顾景兰看着妹妹怀中有着一半顾家血脉的孩子,“只要皇上还有一口气在,哥哥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会让他把玉玺按下去。”
他可以为了妹妹和外甥大逆不道,做一个乱臣贼子。
不争就是死,与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顾景兰一挥手,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西北悍卒如同黑色的潮水,轰然推开了皇宫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养心殿内,死气沉沉,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皇帝形如枯槁,躺在宽大的龙榻上,他双目浑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龙榻旁,竟然站着一个让顾景兰睚眦欲裂的身影!
李汐禾一身大红色的长公主朝服,头戴九旒冕冠,神色清冷而睥睨,正静静地端着一个空了的药碗,居高临下地看着闯入殿内的顾家兄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顾景兰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不是应该在西山行宫养伤吗?!她是怎么避开他麾下的眼线,比他先一步回到皇宫的?!
“定北侯带兵擅闯父皇寝宫,是想谋反吗?”
“李汐禾,你少拿谋反来压我!”顾景兰虽然震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上!太子性情软弱,实非大统之选!臣恳请皇上,为大唐百年基业计,下诏废太子,改立皇太孙!”
皇帝浑浊的眼睛微微一动,浑身发抖,似是被气到了。
“逆……逆贼!”皇帝干瘪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顾景兰,“顾家……乱臣贼子!朕……朕绝不……”
“皇上,您还是写了吧。”顾景兰步步紧逼,“您若是不写,今日这皇宫,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就在顾景兰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汐禾突然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龙榻的视线。
她看着床榻上因为极度愤怒而脸色发紫的皇帝。
“噗——!”
皇帝气得急火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那鲜血溅在明黄色的床帐上,触目惊心。
“皇上!”顾景兰一惊,他只是想逼皇帝下旨,绝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死!若没有圣旨,名不正言不顺,这并非他本意。
皇帝死死地瞪着顾景兰,指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突然,眼底的光芒彻底涣散,干枯的手臂“砰”地一声砸在了床榻上。
“父皇——!!!”
李汐禾猛地扑到龙榻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紧接着,内监那尖锐而凄厉的嗓音,刺破了盛京城沉闷的苍穹:
“皇上驾崩了——!!!”
顾景兰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僵硬地站在原地。
死了?
皇帝竟然在这个时候死了?!
“顾景兰!”
李汐禾猛地转过头,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酷与肃杀。
“定北侯顾景兰,狼子野心!带兵擅闯寝宫,拔剑逼迫君父!皇上本已病情好转,竟被你这乱臣贼子生生气死在龙榻之上!”
此言一出,殿外迅速涌入了无数手持重弩的南衙禁军和金吾卫,将顾景兰和他的西北悍卒团团包围!
顾静娴脸色惨白,“哥哥!”
顾景兰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汐禾,为了嫁祸给他。她竟然弑君?那是她的父亲!!
她早就掌控了皇帝的生死!她任由他集结兵马冲进皇宫。
她就是在等这一刻,等他拔剑相向、口出狂言的这一瞬间,让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现在,皇帝死了,没有留下半个字的遗诏。太子小九,就是大唐名正言顺、唯一合法的新君!
而他顾景兰呢?
他成了一个带兵逼死老皇帝的逆贼!他若是现在敢再往前走一步,敢对小九动手,那就是真正的弑君篡位!
这等千古骂名,这等乱臣贼子的铁证,足以让全天下的藩镇名正言顺地起兵讨伐定北侯府!他手下的西北军,也会因为背负弑君之名而军心涣散!
功亏一篑。
满盘皆输!
“李汐禾……”
顾景兰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李汐禾会这么狠,走到弑君这一步棋,她怎么敢的?
孝道乃是压在他们每个人头上的大山,她却全然不顾。
弑君杀父,遗臭万年,她……怎么会如此狠绝?她为了保住小九的皇位,连背上这等惊天因果都不怕!
“把这气死先帝的乱臣贼子,给本宫拿下!”李汐禾厉声喝道。
“谁敢?!”顾景兰猛地暴喝一声,逼退了冲上来的禁军。
他一步步走到李汐禾面前。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认输。“好,好手段。公主殿下,真是让微臣大开眼界。”
顾景兰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赢了这一局。可你记着……西北铁骑还在我手里。我顾景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大唐的朝堂,你和小九就永远别想睡得安稳!你想要这摄政的天下,我陪你耗。我们这辈子,至死方休!”
“好啊。本宫,拭目以待。”
殿外,丧钟长鸣。
这场关于皇权、血脉与野心的残酷博弈,在皇帝的鲜血与顾景兰的千古骂名中,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