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萧景川并未立刻沉睡。
他半阖着眼,眸光微偏,安静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那药性起了作用,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再醒来,一室静谧里,窗边的女子仍在。
许是守得久了,苏枝意倦意上头,整个人伏在窗台边,闭目小憩。
萧景川心底微动。
他撑着起身,取过一旁悬挂的披风,走到她身侧。
小心翼翼地,将披风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可似乎还是惊动了浅眠的苏枝意。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师兄,你醒了?”
萧景川垂眸望着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情绪。
有心疼,有感动,还有动容。
“嗯。你一直在这里守了我?”
“既然答应了要照顾你,自然不能趁你熟睡独自离去。”
她说完,下意识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幸好,已经不烫了。
她松了口气:“太好了,烧退了,看着气色也好了许多。”
萧景川淡淡应声:“本就只是连日操劳,积劳成疾,染了寻常风寒,不算什么大事。”
苏枝意忽然捂住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萧景川神色一紧:“怎么咳嗽了?莫不是我的病气过给你了?”
“没有的事。就是方才吹风,嗓子有点干痒,无碍。我回去熬点雪梨水喝就好。”
萧景川看着她,眸色深深,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挪开。
“枝意,今日谢谢你。”
“师兄何必与我算得这般清楚?事事道谢,倒是把我当成外人了。”
“我从未把你当外人。只是我从前未发觉,原来在你心里,我竟然这般重要。”
苏枝意一愣,笑着说:“你是我师兄,当然是重要的呀。”
“仅此而已吗?”萧景川面色一僵,依旧追问。
苏枝意愣了愣,心跳失序,砰砰作响。
她如何听不懂?
从温泉山庄初遇,到一路辗转应天府的步步风波。
这一路浮沉,萧景川始终守在她身后。
他是温润谦和的师兄,也是她最安稳的靠山。
多少次身陷困局,是他挺身而出。
他本淡泊名利,爱山水肆意,闲散江湖,却为了她收起一身随性,踏入规矩森严的太医院,甘愿卷入朝堂风波。
他一次次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尽非议,护她周全。
桩桩件件,说不感动,是假的。
“枝意,在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位置?哪怕一点点……”
苏枝意的心跳得更快了。
可她怕回应不了这份感情。
她唇瓣微张,欲言又止:“师兄,我……”
看着她的迟疑,萧景川眸光微暗,却故作淡然:“你不必回答,也无需有负担。
许是病糊涂了,是我胡言乱语了。
我对你好,本是自愿,与你无关。就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说完,他转过身,避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院落的王管家,他也在那里守了一下午了。
“枝意,我烧已经退了,后续十一便可照料我。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府吧,莫让老人家久等。”
苏枝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好生休养。方才你睡着的时候,我亲手熬了清粥,清淡养胃。
你若是一会儿饿了,就让十一替你热一热。”
苏枝意将身上的披风脱下,叠好放在一旁。
正要出门,突然手腕被人一把攥住,用力一拉,她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味道与陆羡全然不同。
陆羡是清冷的、冷冽的。
萧景川的气息,是干净的,带着淡淡草药香气。
却滚烫撩人。
苏枝意浑身紧绷,四肢僵硬得不敢动弹。
萧景川也并未动作,只是静静拥了她一瞬。
短短片刻,克制又仓促。
不过须臾之间,他便松开了手,只淡淡吐出二字:“走吧。”
苏枝意心头大乱,耳根发烫,不敢回头看他。
她垂着眉眼,快步踏出房门。
院外的十一正候着,见她出来,刚要问好。
谁料苏枝意目不斜视,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顾及,匆匆掠过他,快步跑出了小院。
王管家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十一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正疑惑苏姑娘这是怎么了,抬眼便看见自家公子脸红的厉害,就连耳根也红了。
“公子,您是不是余热未退,又烧起来了?”
“别多问。”
说罢,他不等十一再言,转身径直回了屋内。
十一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喃喃自语:“不该啊……方才退热的药剂量十足,公子按理不该反复发热,怎么脸还红得这般厉害?”
话音落下,他脑中灵光一闪,反应过来什么。
他捂住嘴,偷偷咯咯笑个不停。
这一路上,马车不好走。
这颠簸让苏枝意的心更是杂乱无章。
方才萧景川的一抱,浅浅的药香萦绕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他那一抱是什么心意,她如何不懂。
她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苏枝意喉咙发紧,不自觉轻轻咽了下口水,却不敢正视这份感情。
她与萧景川,最稳妥最圆满的关系,便是师兄与师妹。
做同门,做挚友,都是很好的。
他仗义温柔,事事护她,处处周全,干净坦荡。
这般相处,安稳长久又无拘无束。
可若是其他的呢?
苏枝意不敢深想。
方才他问她,他在她心里,是否存有一席之地,哪怕分毫而已。
她也答不上来。
若是没有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若是从未遇上过陆羡……那她和萧景川,大抵会是世间最自在的一对。
他们可以一同离开应天府,走遍大江南北,踏遍山河万里。
可以一同寻访百草,钻研医术药石。
也可以尝遍世间市井美味,闲时归居百草谷,静看奇花异草。
朝夕相伴,安稳闲适。
那样的日子,自由,坦荡,是她最渴求的安稳,她如何不喜欢?
可空想终究是空想。
人生哪有那么多若是。
苏枝意缓缓摇头。
从前她可以坦然依赖萧景川,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庇护,守住师兄妹的分寸。
坦荡又自在。
可现在这般,倒反而有些畏畏缩缩了。
他与陆羡是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