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越是赶路,好不容易沉下去的心,难免又开始躁动起来。
夜黑风高的,他们不仅把跟了一路的猎物跟丢了,还没有找到敌军的藏身之处,心里不禁有点泄气并生出一点挫败。
快绕到小胭山时,赵烈借着月光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已经不打算再过去,正要招呼人马调头去烈火营,这时,
忽听寂静的夜色中群鸟惊鸣,远处山峦的一处林子突然腾起一群飞鸟。
浓墨般的夜色里,山林间惊飞的燕雀,就像腾起的蝙蝠,借着稀薄的月光,只看得到稀稀拉拉的几个黑色的剪影——
迅速凌空腾起,又迅速落下。
赵烈骤然勒停了马!
大半夜的,白天觅食觅了一天的倦鸟都缩在了窝里,哪来的飞鸟?
身后李得胜等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飞快勒住马,眯起眸子警惕地看着四周,心中刹时生出警觉。
赵烈坐在马背上屏住了呼吸,眯起眸子看向那惊鸟腾飞的林子,猛地打了个手势:“下马!”
数十人训练有素地翻身下马,寻了最近的山体隐蔽!
“石骢,李得胜,领十人随我一起上山,”赵烈看了一眼山上,压着声音,“孙大福,你领人守在此处,不要让马发出声响!”
话落,赵烈朝石骢和李得胜点点头,领着人几个纵跃间没入了山中:“走!”
他们如同夜行的野猫,在山顶纵跃,转瞬便攀上了高树。
赵烈伸手拨开眼前的枝桠,锐利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面的山峦——
对面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刚刚惊飞的鸟,是他们的错觉。
赵烈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紧紧握住了刀柄,心里对自己默念。
再等等。
再等等。
终于,远处山峦,惊鸟再次腾起,稀薄的月色下,一大团浓墨自山间而出,慢慢变成一群黑色蚂蚁飞快四散移动开来。
此时,已经是丑时了。
更深露重,寒风刺骨,吹得赵烈脸上刺痛。
“世子爷,”李得胜侧耳听了听,面色骤变,“有刀鞘磨擦铠甲的声音!”
夜半寂静,那金属碰撞的摩擦声响得突兀,赵烈竖着耳朵也听到了,刹那间全身血液猛地激荡起来,心脏也重重地撞向了胸口!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黑暗中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精光:
“一群不肯见光的小老鼠,爷、可算找到你们了!”
夜色太重,石骢看不出他们有多少兵马,只看到一团团移动的墨团,往前方飞奔而去。
他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讶然:“他们趁夜行军,居然连火都不生!”
难怪找不到他们,燕州的大冬天,是能冻死人的,但这些鞑子行军,沿途却连火都不生!
他们不仅连火都不生,连军旗招展的声音都没有,李得胜咬牙:“狗日的,他们肯定是提前把军旗卷起来,绑在了杆子上!”
北疆冬天风大,军旗展开,风一吹,猎猎作响,若是数十张军旗同时展开,熟悉的老兵老远就能听出来。
鞑子此次行军无声无息,不仅不生火,连沿途的马粪都收拾得一干二净,沿途火都不生,军旗都绑了起来,真他娘的诡异!
“他们肯定摸清了路线,提前留下了标志,这样就可以趁夜行军,” 赵烈面色骤然绷紧,
“他们不生火,不搭灶,说明他们只带了几天的干粮,打算一举将烈火营攻陷,到时就可以占据烈火营的物资,以战养战!”
赵烈脑子飞快转着:“我看过西城的军报,他们突袭西城和丹城时,也是如同神兵天降,来得诡异,这招,估计他们早就西城和丹城用过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是鞑子却只带了几天的干粮,这何曾不是激发士兵斗志的一种做法?
狼群往往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捕猎更加卖力!
一旦这个狼群不再愁过冬的粮食,那么这个狼群在吃饱喝足后,就只想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了!
“这不是鞑子以往的作风,”赵烈舌尖抵了抵上腭,“看来鞑子军中,出了一个真正能打仗的天才!”
“如此,”
那种棋逢对手的战胜欲瞬间被挑了起来,赵烈乐了,嘴角一勾,露出一抹邪气,
“今晚,让爷来、会会他!”
赵烈飞身下树,领着人往山下冲:“孙大福,你带两人速调头找小路,把消息传给烈火营!”
孙大福正要应下,转瞬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世子爷,你不回去?你还要跟上去?!”
他们身为斥候,刺探军情,回传军营,是最为要紧的任务。
而且他们跟到这里,已经离营地太远了!
现在既然摸清了敌军动向,就该折返,若再跟上去,被敌军察觉的话,得不偿失!
赵烈眼中射出一点寒光:“我们不仅仅是斥候,也是燕州边军,不是吗?”
“万一打起来,”赵烈握紧了腰间的虎头刀,“我们可以趁乱往鞑子后背捅刀子,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样,不是很爽吗?”
石骢心里却生出一点担忧:“不知此次带兵攻打燕州的,是鞑子军中的哪位将领?世子爷,还是不要冒进为好!”
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猫捉老鼠的游戏赵烈已经玩腻了,这一回螳螂在前方捕蝉,他想当螳螂身后的那只黄雀!
黑暗中,赵烈轻笑一声:“谁说我要跟他们正面打?”
赵烈熟悉敌人,而敌人,也同样熟悉他——
“烈风营的赵烈,是赵阔小儿子,狗崽子还没长成,最是沉不住气,但这恰恰是我让你选择攻打烈火营的理由,俺颜达,你可知为何?”
鞑子骑兵如同一支脱了弦快速前进的箭矢,紧紧跟在两头领头羊的背后,趁着夜色扑入燕州边境。
最前边的两人,一人骑着白马,并不披重甲,反而全身罩着黑氅,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獠牙面具,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看着身侧披着甲个头魁梧的俺颜达,眼中带着几分慈爱,
“赵阔想把他的小儿子磨成器,一直压着那狗崽子,如今,那狗崽子还在吃奶,当不了烈风营的主,真正能做烈风营的主的,是那个姓岳的!”
两人领着骑兵越过山地,策马跑上一处坡地,并肩膀眺望着夜色中的燕州。
“燕州四大前线营四位主将,你阿爷,你父汗,你阿兄,都与他们交过手,”
那人在黑暗中,语气听着并不强硬,反而十分柔和,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镇远营的纪勇砍掉了你阿兄的头颅,后来,你父汗替他报了仇!”
俺颜达倏尔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再后来,你父汗老了,坐镇王帐,如今燕州前线营的四大主将,也换成了裴冀,孟千钧,岳泓圣和赵煦,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