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老想看,那是我们的荣幸,您要是不嫌弃,我和许所长陪您走一趟?”老村长李致远主动提议。
“好。”言知舟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个助手,在民宿那边。”
“已经让人去接了,一刻钟就能到。”李致远适时又点了一句。
言知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人家连他带了助手都算到了,这趟微服私访,从一开始就是场对方全程配合的戏码。
说不上生气,反倒多了几分正视。
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准,既不戳破让他难堪,又把展示的尺度卡得恰到好处,这个云溪村的村长,不是一般人物。
没等多久,徐静姝就匆匆赶了过来。
她看到李致远和许崇远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言知舟身后,低声道:“老师,我......”
“没事。既来之,则安之,正好,一起看看。”
一行人没有废话,往异兽中心走去。
大门敞开,工作人员早就接到了通知,没人上前寒暄,只远远点头示意,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番举动反而让言知舟心里舒服了不少。
进门就是一面占满整面墙的大屏,上面密密麻麻汇总着各种信息。
当然仅凭一张屏幕显示不了那么多信息,这些会按照信息的紧要程度,给予不同优先级的显示。
空运司的快递鸟编队、各支局的猕猴分拣队、公路沿线的岩甲牛运输队、服务区的捕虫异兽,甚至农田里负责巡防的走兽,位置、状态、当前任务,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屏幕右下角还在实时跳动数据:今日在岗异兽只,异常事件0起。
几十万只异兽散落在整个同盟范围内,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所有异兽都植入了定位阵法?”徐静姝忍不住开口问。
“大部分是脚环、项圈,植入的少。”老村长答复,“主要靠驯化体系和奖惩机制,阵法强制只在必要时刻接入。”
言知舟微微颔首。
这话在点子上。
联邦搞异兽驯化,总想着用阵法、用药物强行控制,治标不治本。
云溪村走的是另一条路比硬压高明得多。
往里走是护理区、食堂、宿舍区,每一处都井井有条。
言知舟随手翻了翻旁边的异兽档案,每一只都有清晰的品种、品阶、入职时间、绩效记录,甚至还有奖惩明细,比很多联邦公司的员工档案都规整。
“秦岚风教授在吗?”言知舟忽然问。
“秦教授去望潮村了,那边新到了一批海鸟,她放心不下亲自跑了一趟。”
“您要是想见,我这就通知她回来。”
“不用,正事要紧。”
他来不是见人的,是看体系的。
就目前看到的这套异兽社会化管理体系,已经比秦岚风论文里写的还要完善,还要成熟。
从异兽中心出来,一行人又去了竹林大阵外围。
这次不用站在几十米外的观景台了,直接走到了阵边。
隔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薄雾,能清楚看到里面的学徒抱着终端穿梭,竹林的枝叶随着人的走动轻轻晃动。
村长撤下隔绝防护阵法,言知舟伸出感知,刚一探入地面。
密密麻麻的竹鞭地下网络国度充斥脑海。
“生物神经网络???”言知舟低声说了一句。
联邦也在研究生物阵法耦合,可最多就是在植物里刻入简单的阵法纹路。
像这样把整片竹林练成一个完整的神经网络,能感知、能传导、能辅助运算,别说做出来,他连相关的立项报告都没见过。
“里面是学徒们做阵法基础训练的地方。”李致远随口解释道,“村子里底子薄,只能自己培养人手,让孩子们从小摸阵法,熟了自然就会了。”
言知舟没接话。
底子薄?
就这套竹林训练体系,放去联邦科学院,都能当重点实验室的核心项目。
接下来参观的东西同样震撼人心。
徐静姝一路走一路记,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
一圈走下来,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言老,快到饭点了,咱们先去吃口饭,下午再接着看?”李致远邀请道。
“客随主便。”言知舟点头。
吃饭的地方就在观澜居的后院包厢,没有去对外营业的前厅,清静。
菜一道道端上来,不多,六菜一汤,分量刚好。
“村里条件简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后厨随手做的家常菜,言老别嫌弃。”
李致远拿起公筷,往言知舟碟子里夹了一筷子鱼肉,“这鱼是山塘里养的,肉质嫩,您尝尝。”
言知舟没客气,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一股纯净源能顺着舌尖散开,无半分杂质。
他嚼了两下,眼神微微一动。
三阶中品的食材,处理得恰到好处,没有破坏半点源能活性。
别说边陲山村,就是碧峰城的顶级酒楼,也未必能拿出这样的菜。
再尝其他几样,全是三阶上下的灵植异兽肉,烹饪手法看似家常,却把每一样食材的特性都发挥到了极致。
这叫家常菜?
言知舟这身份什么场面没见过。
国宴他都吃过,论食材品阶,五阶六阶的都有,但论食材的处理方法远不及这桌高啊。
他抬眼看了看李致远,对方一脸坦然,不像是刻意客套,好像真觉得这就是顿普通的午饭。
言知舟心里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云溪村的“普通”,放在外面全是稀罕物。
席间没人提合作,没人谈正事。
李致远和许崇远陪着聊些山里的风物,聊异兽驯化的趣事,聊工程植物培育里踩过的坑,气氛轻松。
言知舟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李致远也不藏着,能说的都说得很细。
双方都有默契,正事不急着说,先看人,先看东西。
一顿饭吃完,稍作休息,下午的行程直奔源能研究所和村里合作的科研站点。
“言老,咱们这边的资料都对您开放。”许崇远领着人往资料室走,“核心项目的原始数据还在整理,您先看看整体的,有什么想看的具体项目,随时说。”
言知舟点点头,没说话。
资料室很宽敞,一排排终端整齐排列。
工程植物培育、异兽行为学、地脉能量应用、阵法生物耦合、灵植深加工......
十几个大方向,上百个细分项目,覆盖面广得惊人。
他随手拿出一份档案,是固土乔木的培育档案。
从初代样本筛选,到诱变培育,再到大田试验,最后到规模化种植,每一步都有详细的实验记录,数据详实,流程规范,不比联邦顶级研究所的差。
再翻异兽驯化的档案,从单体行为训练,到种群社会化管理,再到岗位适配体系,一步步逻辑清晰,可复制性极强。
言知舟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
太顺了。
不是实验做得不好,恰恰是做得太好了。
好得不符合科研规律。
任何一项技术从实验室到产业化,中间都要踩无数坑,失败几十上百次都是常态。
可云溪村这些项目,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最对的地方,几乎没走什么弯路,一路顺风顺水就落地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帮他们把所有错误选项都排除了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言知舟自己先摇了摇头。
荒谬。
科研从来没有什么神灵眷顾。
只有一种可能。
核心技术被藏起来了。
他们给自己看的,都是应用层面的落地流程,最关键的底层突破点,比如基因编辑的核心算法、异兽驯化的核心机制,这些压箱底的东西,全都没放出来。
想通这一点,言知舟反而松了口气。
正常。
换做是他,有这样的核心技术,也不会随便给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外人看。
技术保密,天经地义。
真要是把家底全摊出来,那才是居心叵测。
他甚至能猜到许崇远和李致远找自己来的用意。
云溪村有技术,有落地能力,但是缺学术地位,缺联邦层面的话语权。
想拉他这个退休院士入局,借他的人脉和名头,把这些技术合法化、标准化,拿到官方的牌照,顺理成章往外扩张。
至于藏起来的那些底牌,才是真正的合作筹码。
现在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
“言老,这边是我们和源能研究所的合作模式细则,您要不要看看?”李致远递过来一份文件。
言知舟接过,翻了起来。
越翻,他脸上的神色越认真。
这套合作模式,和联邦现行的所有科研体系都不一样。
源能研究所出理论人才、出学术资源,云溪村出场地、出实验样本、出应用场景、出配套资金。
项目成果双方共有,专利联名,产业化收益按比例分成。
派驻的研究员既拿研究所的编制工资,又拿云溪村的补贴和项目奖金。
难怪秦岚风、王浩言那帮人来了就不想回去。
换做是他年轻的时候,有这样的科研环境,他也愿意来。
联邦科研体系的弊病,他看了一辈子,改不动,也推不动。
没想到在这么个边陲小村子里,居然走出了另一条路。
“怎么样,言老?”许崇远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言知舟合上文件,放在桌上,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就两个字,却让许崇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言知舟是什么人?一辈子挑惯了毛病,能从他嘴里说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李致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铺垫到这里,差不多该说正事了。
“言老,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我们找您过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云溪村什么情况,您今天看了一天,大概也有数了。我们能折腾,敢试错,应用落地这块,勉强还算拿得出手。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底子薄。正经的科班人才没几个,基础理论研究跟不上,高端实验设备更是缺得厉害。现在看着发展快,那是因为之前的路好走,真往深了走,没有系统的科研体系撑着,迟早要遇到瓶颈。”
“再者,同盟现在越做越大,以后总要往外走。工程植物标准、异兽驯化标准、灵植品质标准,这些东西我们自己说了不算,得有联邦官方的认可,得在学术圈立得住脚。
不然做得再好,也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我们想请您出山,做我们同盟科研体系的总学术顾问。
不用您常驻,也不用您管具体事务,就是关键时刻帮我们把把关,对接对接联邦的学术资源,搭搭体系框架。”
李致远说完,就静静坐在那里,看着言知舟,等着他的答复。
许崇远心里有点紧张。
这可是言知舟,联邦科学院的院士啊,多少机构花重金都请不动的人物。
云溪村开出的条件再好,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言知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李致远说的是实话。
云溪村的短板确实明显,应用强,基础弱,像个跛脚的巨人。
有他帮忙,确实能少走很多弯路,快速补上体系的短板。
但他也同样清楚,李致远没说实话。
真正压箱底的核心技术没亮出来,真正的底牌还攥在手里。
现在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让他放下身段,下场掺和进来。
他这个院士的名头,可不是随便就能用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过了足足半分钟,李致远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言老,我知道这事您得好好想想。不急。正好,还有样东西,我们准备了挺久,想请您过过目。咱们换个地方?”
终于要亮底牌了?
言知舟也站起身,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出了科研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雪橇车。
“地方有点偏,坐车快些。”李致远解释了一句,先一步上了车。
言知舟和徐静姝坐上后面一辆。
雪橇车动了起来,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林间小路,往村子外边行去。
言知舟坐在车里,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神深邃。
他倒要看看,云溪村藏在最深处的底牌,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