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静自然是林清野搞出来的。
乌岩突破四阶之后，搁置了许久的地脉浮台计划又重新翻了出来。
杨婧环上次在隘口村和金关村之间的金隘关搞过一次浮台实验。
结果因为地脉能量品阶太低，浮台离地十厘米，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七十公斤的工人站上去直接趴窝。
项目当场夭折，作为技术储备封存了档案。
当时杨婧环在实验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备注：待地脉梳理技术突破后，可重新评估可行性。
现在乌岩能初步梳理地脉能量了，这个“待”字，终于可以划掉了。
当然，光靠乌岩梳理还不够。
隘口村那段峡谷下面的地脉本身就是低品阶的支脉，再梳理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但林清野的思路从来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
地脉能量不够，那就用外物来补。
胡万山和陈连雨在西麓干河谷刚挖出来的四阶源能石，正好派上用场。
原理不复杂。
浮台底座还是坚岩，内部蚀刻微型阵法，中心凹槽外填充浮土。
以前全靠地脉能量充能，现在每个浮台加装一个小型四阶源能石供能模块。
地脉提供基础悬浮力，源能石提供推进动力，两条腿加持走路。
实验场地选在云溪村北侧一段刚被乌岩梳理过的地脉支线上，全长十公里，地势平坦，没有岔路。
说是实验，其实杨婧环带着陈默晴那帮学徒提前两天就把沿途的引导阵法埋好了。
乌岩在实验当天一早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地脉走向，确认能量波动稳定在安全阈值内。
林清野到现场的时候，十个浮台已经在起点线上一字排开。
这次的浮台比上次实验时大了一圈，每个能载两个人。
浮台表面嵌着一层薄薄的晶化硅岩板，强度够，重量轻。
杨婧环正蹲在第一个浮台旁边，拿着阵盘做最后的能量校准。
见林清野过来，她头也没抬，直接报参数：“地脉基础悬浮力稳定，四阶源能石输出功率正常。理论最高时速应该能到三百六，但第一次跑，我建议先锁在二百以内。”
“不用锁，直接拉满。”
杨婧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校准。
她跟了林清野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十公里外，陈默晴带着两个学徒守在终点，负责记录浮台通过时的瞬时速度和姿态数据。
中间每隔两公里设一个观测点，每个观测点都配了高速摄影测量仪器。
测试阶段，浮台上当然不能直接坐人，放的是配重沙袋，上面布满感应探测点。
每个沙袋的重量精确模拟一个成年人，十个浮台二十个沙袋，全都用安全绑带固定好。
“启动。”
第一个浮台动了一下。
杨婧环站在控制阵盘旁边，看着浮台缓缓离地。
和上次实验一样，离地高度还是十厘米。
几秒后，浮台的推进模块激活。
四阶源能石的能量顺着坚岩底盘内部的阵法回路流遍整个浮台，尾端两个引导阵法同时亮起。
浮台开始加速。
一种线性的几乎感受不到顿挫的提速。
从零到一百公里每小时只用了不到四秒。
杨婧环盯着阵盘上的速度曲线，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记录。
三百公里每小时的关口眨眼就过了，速度还在往上爬。
到三百五十公里时浮台依旧稳定，直到三百六十公里。
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学徒工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
三百六十公里每小时，十公里长的实验段，浮台从头跑到尾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杨婧环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下一步了。
今天只跑了十公里，是因为乌岩只梳理了十公里的地脉。
如果把地脉梳理的里程扩展到一百公里、一千公里......
把整个同盟的地脉网络全部激活，浮台就能沿着地脉走向一路跑下去。
用林清野口中的名词来讲，那就是地脉高铁。
当然，眼下十公里的实验段还撑不起高铁两个字，但方向是对的。
实验很成功，散场的时候杨婧环让学徒把十个浮台全收回仓库，又让乌岩把这十公里的地脉能量暂时封存。
目前浮台还没有正式运营的条件，等技术再成熟一点，等乌岩把地脉网络再梳理得更广一些，那才是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
林清野没在实验现场多待，等所有数据归档完毕，他已经回农场了。
不过他人虽走了，感知却一直挂在万物共生上。
他不是在盯实验，实验的结果他早就心里有数，他在盯另一件事。
一位五阶后期的院士，正假装自己是普通游客，混在旅行团里。
言知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进服务区那一刻起，林清野的感知就落在他身上了。
这位老爷子的隐匿功夫确实不错，把自己的源能波动压得很低，但在林清野的感知里无处遁形。
既然老爷子想微服私访，那就让他微服私访。
将计就计，当他不存在。
但是，该展现给他看见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于是言知舟这一天的行程，就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他在服务区看了日月盏，看了那只三阶的捕虫异兽，看了换乘站的天然岩洞加固工程，看了云岚鹰狮的客运编队。
每一处都让他驻足良久，每一处都让他脑子里冒出新的疑问，但没有一处让他有机会停下来细细研究。
因为导游的小旗子一直在前面晃，因为旅行团的行程卡得很死，因为他是普通游客，不能脱离队伍单独行动。
他看到了浮台实验的残影。
那是在空中巴士即将降落的最后几分钟，地面上那道贴着地皮高速滑过的黑影，速度比鹰狮还快，几乎是瞬间就掠过了他的视野。
他下意识想转头去追那道影子的去向，鹰狮已经开始下降，气流罩外的视野被崖壁遮住，那东西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浮台。
他只知道那个速度，那个贴地悬浮的姿态，绝对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地面载具能做到的。
这个疑问从那一刻起就种在了他心里。
空中巴士降落在云溪村降落场之后，旅行团按行程表开始参观。
第一站是村北的植物园区。
说是园区，其实就是一片开放式的工程植物展示林。
走在林间小道，隔着木护栏各种千奇百怪的植物映入眼帘。
这个卷曲弹射叶片的性状表达是什么基因融合出的，那个植物居然能把根提出土来满场跑，又是什么混合基因在起作用。
只不过这些植物旁都有标语：禁止触碰。
言知舟心里刺挠啊，一忍再忍跟着出了植物园。
第二站是特色生态农业展示区。
言知舟跟在队伍后面，看见一团团泥团子背着蔬菜在水渠边跳动，旁边的导游却指着路边那株蓄水菇介绍它的灌溉功能。
蓄水菇虽然很神奇，但明显这个泥团子更加值得研究啊。
这重复的套词，那笼统简单的信息听得言知舟越来越急。
他好想对导游说别介绍这蓄水菇了，讲重点的啊。
没办法，受身份所限，只能忍着。
第三站是村南的硬核娱乐区。
远远听到尖叫声和破空声的时候，言知舟以为是某种特殊训练场。
走近了一看，几个光膀子的村民正抱着树干被弹射上天，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再一头扎进寒骨潭里溅起冲天的水花。
旁边还有人在玩重力反转攀爬架，身体忽左忽右地在岩壁上挪腾，旁边计分员正在大声报着分数。
导游站在安全线外，很自觉地没带游客进去，只是远远指了一下说这是村民自创的休闲项目，目前不对游客开放。
言知舟看着那个弹射树的弯曲弧度，在心里快速估算它的纤维韧性储能上限，算到一半，导游说时间到了下一站。
他不得不走。
第四站是学堂外围的竹林大阵。
这次导游甚至没让游客靠近，只在几十米外的观景台上远远看了一眼。
言知舟看见竹林深处偶尔有人影进出，似乎是学生。
竹林大阵的外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薄雾，感知探过去，只触碰到一片温和而致密的生物电流，像是某种活着神经网络的防感知隔绝网。
他站在观景台上，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很久。
直到导游第三次催促，他才转过身跟上队伍。
第五站是异兽中心。
这是言知舟最想看的地方。
秦岚风那篇异兽社会化驯化的论文，他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几遍。
论文里提到的每一个观点他都烂熟于心，但纸张上的数据和现实终究是隔了几层。
如果今天能亲眼看看异兽中心内部的实际运作，看看那些二阶三阶甚至四阶的异兽是怎么被管理、怎么被调动、怎么和人类协同工作的，他对论文里那些观点的判断就能有一个最扎实的底。
可是旅行团的行程安排里，异兽中心只有外观参观，不进入内部。
不进入内部啊......
言知舟站在异兽中心的大门外，看着里面。
那道门不高，以他五阶后期的修为，一步就能跨进去。
跨进去，他就能近距离观察那些异兽的行为状态。
但他是游客，没有权限，没有预约，不能私闯。
最后他刚想把感知往那边铺过去，绕开阵法阻隔，略微偷窥一眼。
那边导游又喊了下一站。
浅尝辄止，在卡得他浑身难受啊。
当天行程全部结束后。
旅行团被安排在指定的民宿区住宿，民宿是工程植物建的独栋树屋，内部恒温恒湿，住着确实舒服，可言知舟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
东西全是好东西，每一样都值得花时间细细研究。可他只能隔着警戒线看几眼，导游一喊就得走。
就好像一个饿了大半天的人被领进一桌满汉全席，每道菜端上来让他闻一闻，然后立刻端走。
忍了一天，他终究有些忍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言知舟找到旅行团的导游，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今天的行程就不跟了，在民宿休息。
导游没起疑心，嘱咐了句多喝热水就带着大部队走了。
旅行团一走，言知舟就换了身更普通的衣服，自己出了门。
但他很快发现，单独行动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容易。
他想要靠近异兽中心，还没等放出感知找到隔绝阵法的漏洞，以他的修为做这事不难。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被工作人员发现，并且礼貌而坚定地告诉他：这里不对外开放。
这滋味，比昨天跟团还刺挠啊。
跟团好歹还能远远看一眼。
现在落了单，连看都看不着了。
言知舟站在异兽中心外的一条小路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这辈子去过无数地方考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动过。
他转身，朝民宿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掏出通讯器，拨通了许崇远的号码。
通讯接通的瞬间，许崇远整个人都很惊诧：“言老，您说。”
“我在云溪村。”
“昨天到的。”
“啊？”许崇远沉默了许久。
......
之后，等许崇远到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老村长李致远。
后续通过许崇远的引荐，言知舟正式和云溪村官方行政领导见面。
言知舟看着李致远走过来，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言老，怠慢了。”李致远笑着开口，
“昨天您跟着旅行团转了一天，我们也不好打扰。今天听说您没跟团，我就赶紧过来了。”
言知舟看着李致远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忽然全明白了。
什么微服私访，什么普通游客，从头到尾人家都知道。
昨天的行程安排，今天的闭门羹，全是故意的。
他心里有点郁闷，但更多的是无奈。
技不如人。
不对，不是技不如人，是主客之势早就定好了。
他在这片地方，从踏进来的第一秒开始，就是客人。
“李村长。”言知舟索性也不装游客了，直截了当地开口，“贵村的很多东西，我想看个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