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上半身,视线迅速扫过前方。
神像依旧矗立在原处,泥塑的衣纹、彩绘的面容,距离,大小、位置,都与跪拜前别无二致。
是错觉吗?
九哥的心脏开始不由自主的狂跳。
他将相机再次藏在手中,进行第二次叩拜。
这一次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加强了。
他甚至感觉能听到有微弱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确信神像后面一定有人!
第三次叩首。
九哥将俯身的速度放得极缓,借着身体弯曲的角度,眼皮竭力上掀。
视野随着俯身开始变暗、压低。
原本在正常视角下显得庄严肃穆的山神泥塑,随着九哥跪拜角度的变化,呈现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低矮的视角扭曲了比例,神像宽大的袍袖变得更具压迫感,低垂的眼睑在烛火晃动的光影中拉出狭长的阴影。
原本悲悯俯视的眼睛,仿佛正从高处冰冷地凝视着脚下渺小的跪拜者。
彩绘的线条在昏暗与特殊角度变得扭曲,神像的表情在此刻显出近乎诡异的似笑非笑。
“礼成,善信请起。”
庙祝和蔼的声音响起,神像也恢复了它高高在上的庄严姿态。
九哥顺势直起身,他面色如常,甚至对庙祝礼貌性地微微颔首,随即自然地放下一直虚握的手,将相机收回口袋,动作流畅不见丝毫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他已经紧张的掌心出汗了,他需要立刻确认相机捕捉到的画面。
他与小周等人一同安静地退出了正殿。
午后的阳光洒在庙前石阶上,暖意驱散了殿内的阴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直到离开山神庙有一段距离,走到一处僻静的树荫下,九哥借口有东西忘了拿,与小周等人分开。
才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快速调出相机里刚才录制的那段视频。
他将视频速度调至最慢,一帧一帧地仔细查看。
第一次叩首的片段里,有一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深褐色小鞋,一闪而过。
第二次……
第三次……
同样的位置,同样颜色的布鞋,以几乎相同的时长出现。
这是什么意思呢?
九哥百思不得其解,神像的后面为什么会有人呢?是要做什么呢?
直播弹幕上,观众的各种猜测也层出不穷。
【什么人会在神像后面啊,好奇怪】
【当时就应该冲过去把那个人揪出来才对】
【话说回来,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盲点?】
【什么盲点?快说!】
【这山神……是什么来头啊?进村到现在,好像没人详细介绍过山神是什么神啊,只说很灵】
【哎?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只知道山神庙,供的是山神】
【对啊!仙途里的神,哪怕是土地公公,都有个来历传说。这山神连个正经介绍都没有,天哪,那九哥进门就是拜,不会拜错神了吧】
【卧槽!前面的别说了!我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九哥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想要拼凑,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松柏村有缘相聚”的歪信群。
陈村长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洪亮热情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大家,太岁宴快要开始啦!请大家到村中心的广场集合,咱们准备开席喽!一定要准时来啊!”
九哥看了下时间,居然已经七点了,他收起手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转身准备离开。
“小哥,请留步。”
九哥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这附近的一棵古柏下,居然蹲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沾着尘土的灰扑扑道袍,头发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眼的位置蒙着一条陈旧的黑布。
面前地上铺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上面摆着几枚磨损的铜钱和一筒竹签,是个再简陋不过的卦摊。
居然是个在林子里摆摊的瞎子道人。
“小哥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九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瞎子道人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老朽虽目不能视,五感却未钝。方才觉你周身气息紊乱,隐有阴翳缠绕不去……”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印堂发黑,煞气冲撞……小哥,你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天机门人也来客串了?】
【好熟,这个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天机门坑蒙拐骗教程里吧,玩过仙途的都被骗过(不是)都被算过】
【嗯嗯嗯,是这味儿了,下一步可以掏东西了。】
瞎子道人也不等九哥回话,伸手探入自己陈旧的袍袖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枚折叠成三角形状、纸张泛黄暗淡的符箓。
“相遇即是有缘。”
道人将符箓递向九哥,声音显得颇为诚恳。
“这枚自制的平安符,还算有些微效力。小哥贴身收好,莫要离身。”
在道人拿出平安符后,九哥就获得了游戏提示。
【道具:陈旧的平安符】
【描述:某种特殊朱砂混合未知草药绘制而成,是否真的能带来平安,尚未可知。】
九哥接过符箓,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地和颗粒感。
他正准备放入口袋,对道长道谢。
只见道人先行一步动作,摆了摆枯瘦的手,极其自然地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掌心向上,稳稳地伸到九哥面前。
与此同时,他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笑容愈发慈祥。
“承蒙惠顾,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谢谢。”
“???!!!”
九哥以为自己听错了,捏着符箓的手指都僵了。
“不是……道长,这、这符……要钱的?”
“诶——”
瞎子道人拉长调子,伸出的手坚定地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脸上却做出不赞同的表情。
“小哥,这话就不对了,咱们修行之人,谈钱俗气!咱们谈的是缘!”
“这是这道平安符,与小哥你的缘分啊!”
说着,在九哥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道人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再次探进他灰扑扑道袍里。
摸索两下,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机器,以及一张印着收款码的边缘卷曲的塑封卡片。
他将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摊开的粗布上,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业务娴熟。
“支持现金、扫码、刷卡,小哥您看你喜欢哪种缘?”
九哥:“……”
【哈哈哈哈哈哈草!受不鸟了,主播还是更喜欢零元】
【不谈钱,只谈缘,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话说主播在游戏里有钱吗?】
【九哥现在的表情比遇到鬼还吓人哈哈哈哈】
【这符能退货吗?】
【不行了,笑的我肚子疼,九哥快砍价!】
最终,九哥还是咬牙换来了那枚平安符,然后朝着村中广场走去。
当他进入广场后,震撼与狂欢,瞬间将他吞没。
临时架起的木杆与老树枝杈间,密密麻麻挂满了传统的红灯笼,沿着广场连成璀璨的光河,每一盏都透出红光。
将所有人的脸庞都映得红彤彤、金灿灿。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炖煮肉类的浓郁香气、蒸笼里溢出的稻米清甜、油炸面点的焦脆油香、还有堆积如山的新鲜瓜果散发出的清新甜润……
食物的气味强烈地刺激着感官,让人口舌生津。
广场上人头攒动,几乎全村的人都聚集于此。
九哥和直播间所有的观众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哪……!!!”
太岁宴规模之盛大、气氛之热烈,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嘿嘿——嘿——嘿嘿——嘿!!”
一阵低沉、整齐、带着奇异韵律的人声呼喝,从广场入口处响起,这声音压住了嘈杂的背景,让广场上的说笑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咚!!!”
毫无预兆!
一声巨鼓如同沉睡的凶兽猛力捶打大地,又似惊雷直接在耳畔炸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咚——!!!”
四面需两人合抱的牛皮大鼓被赤膊的老汉用裹着红布的鼓槌疯狂擂动!
声音撞进每个人的胸腔,让桌面的碗碟都微微震颤。
“呜哩哇啦——!!!”
几乎在鼓声炸开的瞬间,数支唢呐以撕裂一切的气势骤然拔起,尖锐、亢亮、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直冲云霄,瞬间刺透厚重的鼓声!
锣、镲、铙、钹……开始加入,与鼓声、唢呐声搅在一起,
一支色彩斑斓的队伍,从广场入口处涌入!
领头的老者,头戴一顶古朴威严的木雕傩面,朱砂赤如血,石绿沉似潭,描金的纹路在灯火下流淌着威严的光泽。
他挥舞着手中缠满鲜红绸缎的“龙杆”,顶端铜铃急响,如同号令。
老者在泥水四溅的广场上疯狂腾挪、旋转,同时用一种嘶哑癫狂、几乎不成调的腔调,唱着意义不明的旋律。
他近乎忘我的虔诚,仿佛将全部生命力都灌注在这一舞之中!
“嘿——哈!!!”
跟随其后的,是数十名精赤上身的汉子齐声发出的怒吼。
随着这声呼喝,一条庞然巨物被他们齐肩扛起!
那是一条何等威风的龙!
龙首高昂,怒目圆睁,口中衔着的宝珠滴溜旋转。
龙身长达数十米,由壮汉分段托举,一现身,便带着吞纳天地的气势。
巨龙开始随着鼓点律动、蜿蜒游走……
几名赤膊汉子从旁冲出,手中持着长长的特制木勺,舀起一瓢熔融的金红铁水。
对准早已立好的高大花棚。
“嘭——哗!!!”
一簇铁水与夜空碰撞的刹那,万千金红火星炸裂,铁花四溅,又似天地间骤然绽放的一株巨型火树银花!
泼洒出纯粹到极致的、灿烂夺目的金红色光瀑!
一勺未尽,第二勺、第三勺已接踵而至!
击打声此起彼伏,一片片炽热的光雨在夜空中不断飞溅、垂落,连绵不绝。
火星如流星般划过人群头顶,带着灼热的气浪,引得人们阵阵惊呼,又爆发出更狂热的喝彩。
【卧槽!!!!!!这是什么!!!这也太美了吧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激动啊啊啊啊啊】
【那条龙!我的天!好强的压迫感!感觉全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半袋黑,真是彻底服了,这哪里是宴会啊,我没见过这样的呜呜呜!!!太震撼了我靠】
【九哥人都看傻了,嘴巴就没合上过……好吧,其实我和主播一模一样,啊啊啊啊太美啦!!!】
【真的好震撼,简直是国宴啊!!!】
【再看亿遍,这是艺术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