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岛上的老头没想到叶巡这么快又来了。他正蹲在大树底下给花浇水,一抬头看见叶巡和阿木从船上跳下来,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咋又来了?花都活了,树也活了。”
叶巡走到树下,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地面。“底下还有人。很深。它们还在喊。”
老头愣住,把水壶放下,也蹲下来。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
“我怎么听不见?”
叶巡说:“用心听。用心就能听见。”
老头闭上眼睛,把耳朵又贴紧了一些。过了很久,他的身体突然一颤,猛地睁开眼,眼眶红了。
“听见了。底下有人。它们在喊‘灯’。”
那个洞还在,黑漆漆的,和上次一模一样。风从洞里吹上来,冷的,不是凉,是冷。老头趴在洞口往下看,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
“我也下去。”他说。
叶巡摇头。“你留在上面。底下很深,你腿脚不行。”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阿木。
阿木蹲在洞口边上,把心灯递给叶巡。“师傅,你带着。底下黑。”
叶巡接过心灯,拍了拍阿木的肩膀。“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找到了就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洞里。
这回下落的时间比上次还长。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叶巡用手撑着两边的洞壁,慢慢往下滑。不知道滑了多久,脚底下才踩到实地。是软的,沙土,和上次一样。他蹲下来摸了摸,凉的,但凉底下有一丝温热,比上次强一些。
他站起来,把心灯举高。光照亮了周围。那些树根比上次更多了,从洞顶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挂发光的帘子。根是活的,上面长着细细的根须,在光里微微颤动。根须之间,藏着很多光点。不是上次那种快要灭的,是暗的,暗得几乎看不见。它们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群受了惊的孩子。
叶巡蹲下来,把手伸向最近的一个。
“别怕。我是灯。”
那个光点没动。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动。他把手心里的光聚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它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但没亮。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它们不亮了。它们忘了怎么亮。”
叶巡转过身。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他身后,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你是谁?”叶巡问。
女人说:“我是这些根的守护者。那些光点从很远的地方来,躲在我的根里,等灯来接它们。等得太久了,忘了怎么亮。”
叶巡说:“你等了多久?”
女人说:“一万年。”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一万年?”
女人点头。“一万年。从它们来的那天起,我就守着。守着守着,自己也忘了怎么亮。但我还记得一件事;会有一盏灯来找它们。”
叶巡把手心里的光聚在手上,按在女人肩上。光涌进去,女人的身体开始变亮。从暗变亮,从凉变温。她睁开眼,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谢。”她说。
她化作光点,飘向洞口。那些树根开始发光,从最深处往外亮,像水漫过堤坝。藏在根须之间的光点,一个一个亮起来。有的亮得快,有的亮得慢。亮得快的,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慢的,要等一会儿。叶巡一个一个照,一个一个救。他数不清了,太多了,几百个,也许上千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光点全亮了。它们从根须之间飘出来,密密麻麻的,围在他身边,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叶巡把它们全收进心里。心里越来越满,越来越暖,满得他胸口发烫。
他往上爬。爬了很久,爬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木还蹲在洞口边上,手里捧着心灯,脸上全是泥。看见叶巡出来,他站起来。
“找到了?”
叶巡点头。“找到了。很多。”
阿木说:“多少个?”
叶巡说:“数不清了。几百个,也许上千个。”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点从洞里飘出来,一颗一颗,飘向天空,变成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暗的那些,还在慢慢想。想起来了,就亮一点。
“它们等到了。”老头说。
叶巡说:“等到了。”
那天夜里,叶巡和阿木没有走。他们在岛上住了一夜,帮着老头浇花、翻土、种种子。那些从洞里救上来的光点,把光留在了土里。土又温了,比之前还温。花越开越旺,红的白的蓝的金的,挤得满满当当,连那些枯了好多年的老枝上都冒出了新芽。
老头蹲在花圃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些新芽,眼泪掉下来了。
“种了一辈子花,没见过这样开的。”
叶巡说:“光多了,花就开得好。”
老头说:“那些光点,还会回来吗?”
叶巡说:“不会了。它们变成星星了。在天上。你抬头就能看见。”
老头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挤在红鲤旁边,一闪一闪的。
“看见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叶巡和阿木划着船往西开。老头站在海边,手里攥着一把金花种子,那是叶巡留给他的。他冲着船喊:“叶巡,再来啊!”
叶巡也喊:“会来的。花开了,我就来。”
海上走了半个月。回到家,苏晓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
叶巡说:“没瘦。”
苏晓伸手摸他的脸。“瘦了。脸都小了。”
叶巡笑了。“那我多吃点。”
苏晓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叶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叶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岛上的花都开了。底下的人也救了。”
叶凡说:“看见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那些新来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花岛底下救回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那个守护者,等了一万年。她等到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那些光点也等到了。它们变成星星了。”
叶凡说:“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金花上收的种子,金灿灿的,小小的,温温的。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院子外面那片还没种满的空地。“种在那儿。种到岛上去,种到树根下去。种到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能看见。”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颗,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海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阿远也出来了,蹲在边上,帮着搬石头、擦石头。
七八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根在底下等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都亮了为止。”
(第1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