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远住下之后,院子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花圃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红的白的蓝的金的,挤得满满当当。从海上来的人还是隔三差五就来,看完了花就走。阿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花圃边上蹲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从花圃里冒出来。没有,他就浇花。浇完了,坐在石阶上发呆。
那天早上,他正发呆,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一个黑点。不是船,也不是鸟,是一个人。那人趴在一块门板上,用手划水,划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随时要沉下去。阿木站起来,跑到海边。那人越来越近,终于到了浅水区,门板搁浅在沙滩上。是一个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阿木把他拖上岸。老头睁开眼,看见阿木,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水……水……”
阿木跑回院子,舀了一瓢水,端过来。老头接过,一口气喝完,又喝了一瓢,才缓过来。
“你是叶巡?”老头问。
阿木说:“不是。我是他徒弟。你找他?”
老头点头。“我找叶巡。我从海那边来。走了三个月。门板是路上捡的。船翻了,就趴着门板漂。”
阿木把他扶进院子。叶巡从屋里出来,站在老头面前。
“我是叶巡。”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叶巡,救命。我们岛上的花,全枯了。”
老头说他住的岛叫花岛,在很远的东边,坐船要一个月。岛上长满了花,红的白的蓝的金的,什么颜色都有。那些花是光点变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可最近半年,花开始枯了。不是一朵一朵枯,是一片一片枯。先是从岛中间开始,然后往外蔓延。枯了的花,花瓣卷起来,变黑,一碰就碎。土也凉了,不是温的了。岛上的老人说,花在等一个人。等不到,就枯了。
“它们等谁?”叶巡问。
老头说:“等灯。它们说,灯不来,它们就不亮了。我等了半年,等不下去了。我就划船出来找。找了好几个月,看见这边的光,就来了。”
叶巡说:“你一个人?”
老头说:“一个人。岛上的人都老了,走不动。只有我还能动。”
叶巡看着他。他很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里嵌着沙土。
“你歇一夜。明天我去。”
老头说:“我不歇。我跟你去。我认得路。”
叶巡说:“你走不动了。”
老头说:“走不动也得走。那些花等不了了。”
那天夜里,叶巡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阿木蹲在他旁边,雷虎也出来了,小海也出来了,阿海也出来了,阿远也出来了。几个人,围坐在花圃边上,谁也不说话。
“师傅,你要去?”阿木问。
叶巡说:“去。那些花在等。”
阿木说:“我跟你去。”
叶巡看着他。阿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肩膀宽了,个子高了,眼睛里的光比他当年还亮。
“好。你跟我去。雷虎叔叔留着。路远,你腿不好。”
雷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那你小心。”
叶巡说:“知道。”
第二天一早,叶巡站在海边。阿木背着布袋,心灯飘在叶巡头顶。老头也站在旁边,拄着一根木棍。
“你行吗?”叶巡问。
老头说:“行。我走得动。”
三个人,划着船往东去。老头坐在船尾指路,阿木划桨,叶巡掌舵。海是灰的,天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们划了一天又一天。老头的身体比看起来结实,虽然瘦,但从不喊累。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淡水,困了就靠着船帮眯一会儿。
第十五天,老头指着前面。“到了。那就是花岛。”
叶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岛,不大,远远看过去灰蒙蒙的,什么颜色也没有。近了才看清,岛上的花都枯了。枯枝败叶铺了一地,黑乎乎的,像被火烧过。没有一朵花是活的,没有一片叶子是绿的。土是干的,裂了缝,踩上去硬邦邦的,像石头。
老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凉的。
“以前是温的。现在凉了。”他的声音在抖。
叶巡也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凉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土是温的。这里的土凉了,说明光点已经灭了。
“它们还在吗?”阿木问。
叶巡说:“在。在底下。”
他们在岛上找了很久。岛中间有一棵枯树,很高,比岛上的任何东西都高。树已经死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树下有一个洞,不大,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老头说:“以前这棵树是活的。叶子绿绿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花在树下开着,一年四季都不谢。后来树枯了,花也枯了。大家都说,树在等一个人。等不到,就不活了。”
叶巡蹲在洞口,伸手探了探。风从洞里吹上来,冷的,不是凉,是冷。
“我下去。”他说。
阿木拉住他。“我下去。你留着。”
叶巡摇头。“你留着。你不熟。我下去,找到了就上来。”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小心。”
叶巡把心灯交给阿木。“你拿着。给我照路。”
阿木接过心灯。“你怎么办?”
叶巡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心里有光。”
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洞里。
下落了很久。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像刀子。他用手撑着两边的洞壁,减慢速度。不知道落了多久,脚下踩到了实地。是软的,不是石头,是沙土。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很弱,像快要灭了的火星。
他站起来,往前走。洞里很黑,看不见五指。但他心里有光。那七个光点在他心里,一起发光。光从心里涌出来,照亮周围。
他看见了。一棵树根。很大,盘根错节,从洞顶垂下来,扎进土里。根已经枯了,干裂了,一碰就碎。但根的最深处,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它缩在根须之间,一动不动。
叶巡蹲下来,把手伸向那点光。
“别怕。我是灯。”
那点光没动。叶巡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它还是没动。叶巡把手心里的光聚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它颤了一下,没亮。又颤了一下,还是没亮。叶巡把光聚得更多,按在它身上。光照进去,它还是没亮。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它不亮了。它忘了怎么亮。”
叶巡转身。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他身后,是个老人,和上面的老头差不多老,但更瘦,眼睛是闭着的。
“你是谁?”叶巡问。
老人说:“我是这棵树的根。也是那些花的根。花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我等了太久,等到忘了怎么亮。”
叶巡说:“你等了多久?”
老人说:“不知道。忘了。只记得在等一盏灯。”
叶巡把心里的光聚在手上,按在老人肩上。光涌进去,老人的身体开始变亮。从暗变亮,从凉变温。他睁开眼,眼睛很亮。
“谢谢。”他说。
他化作光点,飘向洞口。那些枯死的树根开始发光,从最深处往外亮,像水漫过堤坝。土里的光丝也亮了,从洞里一直蔓延到洞外。叶巡爬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棵枯树活了。枝干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薄薄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地上的枯花也活了,一朵一朵从土里钻出来,红的白的蓝的金的,开了一地。
老头跪在地上,摸着那些花,眼泪哗哗地流。
“活了……都活了……”
阿木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那棵大树。
“师傅,它活了。”
叶巡说:“活了。等到了,就活了。”
老头没有跟他们回去。他说,他要留在岛上,守着那些花。叶巡把一些金花种子留给他。
“种在海边。明年就开了。金的。”
老头接过种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叶巡,谢谢你。”
叶巡说:“不用谢。”
老头说:“那些花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船往西开。开了半个月,到了海边。阿木跳下船,踩在沙滩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师傅,回家。”
叶巡说:“回家。”
回到院子里,苏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瘦了。”
叶巡说:“没瘦。”
苏晓伸手摸他的脸。“瘦了。”
叶巡笑了。“那我多吃点。”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那些新来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北边接回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岛上的花活了。树也活了。它们等到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那个老头留下了。他要守着那些花。”
叶凡说:“守住了。”
叶巡说:“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金花上收的种子,金灿灿的,小小的,温温的。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院子外面那片还没种满的空地。“种在那儿。种到岛上去,种到那些花枯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知道灯亮了。”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颗,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海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阿远也出来了,蹲在边上,帮着搬石头、擦石头。
七八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花枯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都亮了为止。”
(第17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