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种子种下去的第五天,叶巡蹲在地边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阿木从北边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蹲着,姿势和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阿木没出声,悄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看着那块平平的土面。
“师傅,还没发芽?”
“没。”
阿木伸手摸了一下土。湿的,不干不湿,正好。土还是温的,和种子刚种下去那天一样。
“它睡着呢。”阿木说。
叶巡点头。“睡着呢。”
阿木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我接光点的时候,也这样。有的光点醒着,我去了它就跟我走。有的睡着,我得等它醒。等一天,等两天,有时候等三天。它醒了,看见我,就跟我走。”
叶巡转头看着他。“你等了最久的是哪个?”
阿木想了想。“一个老人。等了三天三夜。它缩在石头缝里,怎么喊都不应。第三天夜里,它突然亮了。它说,‘你还在啊’。我说在。它就跟我走了。”
叶巡笑了。“它以为你走了。”
阿木说:“我没走。我等它醒。”
雷虎从西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找叶巡,而是走到地边上看了一眼。土面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他蹲下来摸了一下,站起来。
“还睡着。”
叶巡说:“睡着。”
雷虎说:“你爸那颗种子,种下去第七天才发芽。”
叶巡说:“那还有两天。”
雷虎说:“也许两天。也许更久。种子不一样,发芽的时间也不一样。”
叶巡点头。“我知道。”
第六天,没发芽。第七天,也没发芽。第八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蹲在地边上了。他回头看见叶巡,摇了摇头。叶巡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土。温的,还是温的。种子在底下,好好的。
“不急。”他说。
阿木说:“我没急。”
叶巡说:“那你看什么呢?”
阿木说:“看它什么时候醒。”
第九天傍晚,凌霜来了。她站在地边上,看着那块平平的土面。
“还没发芽?”
叶巡说:“没。”
凌霜说:“你爸那颗,第七天发的芽。”
叶巡说:“雷虎叔叔说了。”
凌霜说:“那棵月季,是你爸从神狱里带出来的。他在神狱最底层待了十八年,出来的时候,怀里就揣着那颗种子。他把它种在判官墓旁边,天天去看。第七天早上,他去看的时候,土裂了一道缝。他蹲在那儿等了一天。傍晚的时候,芽出来了。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它出来了。你爸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叶巡说:“什么话?”
凌霜说:“他说,‘你也在等’。”
叶巡低下头。他看着那块地,土面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但种子在底下,温着,醒着,等着出来。
“我也等。”他说。
第十天清晨,叶巡被一阵响动惊醒。他推开门,看见阿木已经蹲在地边上了。阿木回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师傅!发芽了!”
叶巡走过去。土面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探出一丁点绿。很小,比第一颗发芽的时候还小,蜷着,像刚睡醒的孩子。但它绿着。绿的,不是灰的,不是黄的,是绿的。
叶巡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点绿颤了颤,又伸直了一点。
阿木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师傅,它醒了。”
叶巡说:“醒了。”
雷虎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好,跑到地边上。看见那点绿,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和你爸那颗一样。第七天没发,第八天没发,第九天也没发。第十天早上,它出来了。”
叶巡说:“它等了十天。”
雷虎说:“它等到了。”
苏晓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看。叶凡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看着那点绿。苏晓没说话,叶凡也没说话。看了很久,苏晓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油烟味儿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叶凡还站着,看着那点绿。
“爸。”叶巡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它发芽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它等了十天。”
叶凡说:“它等到了。”
那天上午,叶巡哪儿也没去。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花旁边,看着那点绿。阿木也没出去,坐在他旁边。雷虎也没出去,坐在阿木旁边。三个人,一排,看着那点绿。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叶子上,叶子薄薄的,嫩得透明。边缘镶着一圈细白的绒毛,和第一棵一模一样。
“师傅。”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它长得和那棵一样。”
叶巡说:“是。一样。”
阿木说:“那它也会开花?”
叶巡说:“会。”
阿木说:“红的?”
叶巡说:“红的。”
下午,凌霜来了。她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点绿,看了很久。
“和你爸那棵一样。”
叶巡说:“是。一样。”
凌霜说:“你爸那棵,开了三天。这棵呢?”
叶巡说:“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更久。”
凌霜说:“它也有光?”
叶巡说:“有。等天黑了就看见了。”
凌霜没再问。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点绿。等天黑了。天黑了,心灯飘在花上面,光洒下来。那点绿在光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光。叶巡愣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叶子绿着,薄薄的,嫩嫩的,但没有光。和第一棵不一样。
“师傅?”阿木走过来。
叶巡没说话。他看着那点绿,看了很久。没有光。它绿着,但没有光。
“它没有光。”他说。
阿木愣住了。“为什么?”
叶巡说:“不知道。”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点绿。那点绿安安静静的,绿着,但没有光。阿木和雷虎都睡了,苏晓也睡了。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它。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它没有光。”
叶凡说:“知道。”
叶巡说:“为什么?”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不是光点带来的。”
叶巡愣住了。“不是?”
“那颗种子,是你从第一棵花上收的。第一棵有光,第二棵没有。”
叶巡低下头。他看着那点绿,它绿着,但没有光。和普通的花一样,白天绿着,晚上暗着。
“那它会开花吗?”他问。
叶凡说:“会。”
叶巡说:“红的?”
叶凡说:“红的。”
叶巡说:“那它和第一棵有什么不一样?”
叶凡说:“第一棵,是别人托你种的。这一棵,是你自己种的。”
第二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蹲在地边上了。他看见叶巡,没说话,就蹲着。叶巡走过去,也蹲下来。那点绿比昨天大了一点,两片叶子,薄薄的,嫩嫩的。没有光,但它绿着。
“师傅。”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它没有光,也会开花吗?”
叶巡说:“会。红的。”
阿木说:“那它和第一棵一样?”
叶巡说:“一样。也不一样。”
阿木说:“哪儿不一样?”
叶巡说:“第一棵,是别人托我种的。这一棵,是我自己种的。”
阿木想了想。“那我也种一棵。自己种的。”
叶巡笑了。“好。”
阿木从屋里找了一个瓦盆,从地里挖了土,把那颗从第一棵花上收的种子种下去。埋得很浅,浇了一点水,放在窗台上。
“师傅,它什么时候发芽?”
叶巡说:“也许十天。也许更久。”
阿木说:“那我等。”
雷虎从西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光点。很小,很弱,像快要灭了。他把它递给叶巡。
“在北边一条干沟里找到的。缩在石头缝最深处。我喊了它两天,它才应。”
叶巡接过光点,放在心口。它融进去的时候,别的光点都闪了闪。
“它说什么了?”叶巡问。
雷虎说:“它说它在等一个人。等了好久,等到忘了等谁。但它记得一件事;那个人说过,会有一盏灯来找它。它问我是灯吗,我说是。它就跟我走了。”
叶巡说:“它等到了。”
雷虎点头。“等到了。”
那天晚上,叶巡把那颗种子从心里唤出来,让它变成星星。它飘向天空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找什么。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它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
阿木坐在叶巡旁边,仰着头看了很久。“叶巡,它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阿木说:“它等的人,在天上吗?”
叶巡说:“在。在天上。也在它心里。”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那我心里那些,也在天上吗?”
叶巡说:“在。在天上,也在你心里。”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点绿。那点绿安安静静的,绿着,没有光。但他知道它会开花。红的,和第一棵一样红。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它没有光,但它会开花。”
叶凡说:“会。”
叶巡说:“红的。”
叶凡说:“红的。好看。”
叶巡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点绿还在,心灯的光洒在上面,像给它盖了一层被子。他挥挥手。“晚安。”那点绿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143章 完)